一旦開始,就要查個水落石出。這種個性,也不能說不是承傳自父親的硬脾氣。這個星期天,一大早若雁的母親又是一邊哼歌一邊塗脂抹粉,若雁知道機不可失。她試著打電話給李朋詮,問他可否支援。
李朋詮已經出院,因行動還不是很敏捷,留守在公司裡,但聲音已相當有元氣:『天哪,妳還在查,饒了我吧!』
『你不得不佩服我的毅力吧!』若雁說:『快來幫我,這是個好機會,錯過可惜!』
『妳可不可以先別忙,妳來,我有東西給妳看!』
他的公司位於一棟國宅裡頭,面積很小,到處堆滿資料。李朋詮說,他是員工也是股東之一,另一位股東是一位曾在調查局做事的朋友。
『本來不想給妳看的,但是妳這樣執迷不悟!』李朋詮苦笑道:『妳看了之後,就知道為什麼我做生意注定是個失敗者,因為,我就算做這一行,也還是有些婦人之仁,很多真相,我不想讓它曝光!我有我的理由……妳以為我沒去幫妳查妳委託的案子?請看……』
銀幕上先看到她母親楊瑞子的背影。這應該是李朋詮混進同一棟房子裡,以隱藏式的針孔攝影機放在腰際拍的。李朋詮按住放影機的快轉鈕。房子裡不只有她母親,還有一些人,以及若雁看過的那一位身高挺拔的中年男子。除了那個男子之外,每個人桌上都有一塊皮革,手上也都有一枝筆刀……男人走向她母親,坐在她身旁,幫她修飾皮面上那隻老鷹的長相。坐著的楊瑞子側著臉看著那男人,嘴角全是笑意,眼睛裡的灼灼光芒好像初戀少女。
若雁從沒看過母親那麼幸福的笑容。原來那人是母親的皮雕老師。她實在不相信,打從記憶裡只會張羅柴米油鹽的母親,竟然會在快五十歲的年紀開始學皮雕。母親也和她一樣曾有天分被埋沒嗎?
『我大學時是念中文的,還當過現代詩社的社長哩,可能是我的個性太浪漫吧,注定在真實世界裡面當失敗者……我拍到這邊,就不想拍了,就算他們有姦情又怎樣,妳媽年紀近半百了吧,如果人的一生沒有一點美得有詩意的回憶,那不是白活了嗎?那個老師比妳媽年輕,人也還不錯,就算他們之間有什麼曖昧關係,妳媽又不吃虧,何苦要揭發她呢?看到她這麼開心,難道妳會生氣嗎?』
若雁搖搖頭。看到母親幸福的笑容,心裡湧出一道燙熱的溫泉似的,雖然無法和她和平相處,卻也不是不愛她。
因為愛她,所以不免會恨她。
房間裡只剩下空調發出咻咻咻的叫聲,和錄影機發出的模糊背景聲音。李朋詮又換了另一種畫面:『這也是我不想拿出來再看一遍的,我的太太和她的男友,他們一起吃飯,開車到停車場,然後在車裡頭混了兩個鐘頭,才把車開走,看,車聲微微震動……我好幾次猶豫要不要敲車窗,破壞他們的好事,可是我沒有,我的心已經死了,我知道我們之間早已不可挽回了,而她的外遇並不是我們婚姻破裂的原因;如果我的心沒死,我不會那麼冷靜的拍了這麼久。妳知道嗎?有沒有抓姦在床並不重要,我想通了,後來她託別人來查我時,她也已經不愛我了。就算她沒抓到我什麼,我老早被她判出局了!
『我沒交出去的,還有跟妳有關係的東西……是蘇瑞德把我介紹給妳的,對不對?其實他們夫婦我都認識,我第一次看到妳,並不是妳約我的那一次,而是透過賓館內部的監視鏡頭看到妳的;我看到妳和他中午時間一起上賓館。這是他太太委託的案子,她說,她如果抓到了,一定會告得妳身敗名裂。』
『為什麼你沒有交出去?』若雁尷尬得不敢抬起頭來。
『因為我不忍心看到一個已經滿面愁容的漂亮女孩,因為這種事情上法庭,丟了工作,而且身敗名裂,她不過是找錯了一個對象……我們都是人,找錯對象是很常有的事,不是嗎?不過,這件事好像找到了替死鬼,前幾天有人寄了一卷抓姦錄影帶給蘇瑞德的太太,裡頭是另一個據說是姓呂的女人……剛剛我收到了蘇太太給我的另一筆錢,她以為我已經達成使命,她可以跟她老公算總帳了。我……該感謝誰呢?』
若雁沒坦承,那帶子出自自己的手筆。
李朋詮用一種好像要把所有鬱悶吐光的方式嘆了口長氣,看看若雁:『其實,妳也用不著生氣,試著想想,一對夫妻,每天睡覺的時候距離不到一公尺,卻好像相隔天涯海角,要找到一個陌生人才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在做什麼,這不是天底下最可悲的事情嗎?妳何必報復,他們都已經得到懲罰了!這就是我的想法!我想我不適合做這一行,也許以後有錢,我該去拍電影!我不幹了,陪我去吃一頓慶祝新生的飯吧……祝我以後找對工作,祝妳以後找對男人!』
午餐後,若雁和他做了交易:李朋詮離開了這一行,朱若雁卻決定買下他的股份,離開自己無聊而公式化的人生,進入這個行業當半個老闆。一個人的毒藥可能是另一個人的佳餚;李朋詮對一公尺的距離內會發生的各種變化感到失望,而一公尺距離內會發生的詭譎變化卻強烈的吸引著她。她感覺她像一個城市的畫家,重拾從前在畫紙上塗鴉的興奮感,只不過她用鏡頭畫下的,是人類世界會發生的真實故事,每個一公尺的距離之內,都有數不清的故事……
這晚朱若雁進家門前,在她家公寓的樓梯間接下生平第一個案子。公寓管理員李阿娘向她抱怨,最近有人打騷擾電話給公寓內的所有住戶,自稱是老公的情婦,害很多家庭都鬧離婚,有些太太變得歇斯底里。是誰搞的鬼呢?
若雁二話不說,讓這個小案成為她新事業的開端……
ㄧ公尺的距離【七】【完】
ㄧ公尺的距離【六】
禍不單行,朱若雁的遭遇比她能想像到的慘得多。
出院的第二天她才打電話到公司給蘇瑞德。中午時間,她和蘇瑞德吃了午餐,攪拌咖啡時蘇瑞德問她:『妳身體沒怎樣吧?』
她隨口答:『還好。』
『要不要到老地方?』他接著問。
原來他想的還是那件事。若雁胸口忽然點起一把無名火:『我還以為這樣問是為了關心我,沒想到你只想到你自己!』
『怎麼說是我自己?妳難道不喜歡?』蘇瑞德涎著臉陪笑。『我是怕妳住院太久太無聊。』
她心中有氣,他看她臉色不好,推說有會要開便匆忙走了。出院第三天,若雁到公司上班,只覺同事們都用異樣眼光看她,對她欲言又止,沒有人過來寒暄幾句,人人都正襟危坐,死守著自己的辦公室桌椅,氣氛十分詭異。
隨手開開自己桌上的電腦,E-MAIL竟然被鎖死了。她要蘇瑞德幫忙:『麻煩你來幫我看看,怎麼一個星期沒用,就開不了?公司換密碼了?』
蘇瑞德看了看她,沒說話。不久竟是總機小姐打電話來告訴她說:『……很抱歉,有人要我跟妳講,最近公司緊縮編制不得不裁員,朱小姐,妳可以得到三個月的遣散費,祝妳早日康復!』
若雁這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她瞪著坐在對面的蘇瑞德:『為什麼昨天不告訴我?』
『……這是公司的策略,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我的工作效率比別人差嗎?』她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妳不要意氣用事,這是公司內部開會的結果,裁員也是不得已……』
『為什麼是我!』若雁氣得衝進了廁所裡哭。正好公司的元老級出納趙媽從廁所裡出來,看到她眼紅鼻子腫,心下已經明白,對她說:『朱小姐,妳知道啦?聽說妳出了車禍!其實應該有人打電話告訴妳,今天妳就不會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還來公司打卡。我們都以為……蘇經理會自己跟妳說……
『朱小姐,裁掉誰是直屬主管決定的,我本來以為妳和蘇經理是很好的……朋友,總之關係不一樣。私底下他們總是在說你們的八卦,我以為他應該不會裁掉妳才對,沒想到裁掉的人就是妳,我真為妳不值得……往好處想,他裁掉妳,反而還妳清白了。其實,我們這一組裡,工作最不負責任的就是那個每天穿迷你裙的呂小姐,走的人應該是她,可是最近有人看到她都搭蘇經理的車下班,原來跟他有一腿的人是呂小姐才對……
『不過話說回來,早走也早好,不要難過,工作再找就是了,這幾年景氣不好,公司營運也不佳,現在走的人還領得到資遣費……要不是我再過三年就可以退休了,我也不會選擇撐下去……』
『……謝謝……』朱若雁囁囁嚅嚅。老實說,趙媽後來說什麼,她都沒聽清楚。她只知道,自己是因為蘇瑞德有了新人不要舊人,才丟掉這個飯碗的!他真是個卑鄙小人,昨天竟還想向她求歡,想吃她這『最後的一頓飯』!想到自己還當了他兩年情婦,她覺得自己真是刻骨銘心的丟人!她也以為自己和蘇瑞德偷情是天衣無縫,沒想到辦公室裡的流言才是天衣無縫,從沒進過她這個當事人的耳朵裡。原來大家都不瞎也不聾!她一邊又羞又愧,一邊怒火中燒……總不能這樣讓他吃乾抹盡!她決定要給蘇瑞德一點顏色瞧瞧。
失了業的若雁有用不完的時間展開絕地大反撲。
若雁還有些積蓄,沒有急著再找工作。每天,她還是穿戴整齊上班,以掩母親的耳目,畢竟依母親的習慣,只會雪上加霜、落阱下石。憑著李朋詮教她的幾招跟蹤伎倆,若雁打定主意,一定要追蹤奸夫淫婦,讓蘇瑞德看看她的厲害。
她知道蘇瑞德連偷情都怕麻煩,公司附近就只有那家賓館,他除了『老地方』還能去哪裡?果然,若雁在附近守候了三個中午,終於看見穿著迷你裙的呂小姐走進去。過了十分鐘,蘇瑞德也低著頭鑽進了大門。
這些畫面都收在她新添購的迷你V8裡。在她錄好三次偷情紀錄的這天,她將所有檔案拷成一卷錄影帶寄到蘇府,上頭寫著:『這是妳老公偷吃的紀錄片,知名不具』,要『蘇太太』驗收。
『我一定會讓你吃不了兜著走!』她發誓,絕不讓蘇瑞德這樣的人不痛不癢的活下去。她一邊看著自己拍的錄影帶,一邊暗罵這個奸險小人;她也恨自己,讓這種男人佔了兩年的便宜!
她的計劃分成兩頭進行。跟蹤自己的母親好幾次,終於有一次,看見母親走進一家怪異的美工材料店,出來的時候,身旁跟著一個男人。鐵定和她那天看到的是同一個。夜色漆黑,看不清那人眉目,只知他身材挺拔,背影看來比母親年輕些,她還真懷疑楊瑞子是中了人家的仙人跳。
母親從美工材料店離開,坐進了男人的車裡,車子往北駛去,看樣子並沒有立刻要回家,若雁本來想一路追到底,她的摩托車卻比不上那個男子開車的速度,只得敗興而返。
雖然沒追到『現行犯』,事情倒是已經有點眉目,至少她確定自己的假設是正確的。若雁活得比有班上的時候還精神奕奕些。
這天成果還算豐碩,若雁回家時雖然疲累但也志得意滿,只是一回家,看到爸爸那個樣子,她還是有點難過。得了帕金森症的父親,躺在客廳沙發上,電視聲音開得很大,父親的鼾聲也很大,連她重重關上鐵門的聲音,都被屋子裡頭的聲浪掩蓋了。
她關掉電視時,父親才微微的張開眼,看了她一下。
『吃了沒?』她輕聲問。
『還沒。妳媽出去了,沒人在家裡弄飯,想……想把我餓死!』父親扯大嗓門控訴。
若雁想,媽也真過分。到了廚房,卻發現桌上好端端擺了四菜一湯,她媽留下字條,說是她爸爸又亂發脾氣,不肯吃飯,要若雁下班回來,把菜溫熱了,叮嚀父親吃飯和吃藥。
為了要父親吃藥,父親又東說西扯,和她纏鬥:『那個藥是毒藥,不能吃,我越吃越傻,整天只想睡覺,房子著火了也不會知道!』父親總是把事情形容得很嚴重,把話說得很絕,這種脾性在他生病後依然沒改,而且還變本加厲,單憑這點,若雁可以確定父親並沒有因為腦子生病而變成另外一個人。
剛開始她還好脾氣的哄著父親,一個小時後她的耐性也磨光了,真想把父親敲昏,把藥灌進他的嘴裡。真不曉得母親這些日子是怎麼服侍父親服藥的?父親當軍人當了一輩子,退休時雖不是什麼高官,但也有一堆部下,不知他在軍隊是如何服從長官的?總之,他總是高高在上,很難聽得下人家一句話,絕對的剛愎自用,就像隻餓慌了的西班牙鬥牛一樣我行我素橫衝直撞。
父親的霸道早出了名,從前小小的若雁就很喜歡畫圖,成績普通的她,寫生比賽海報比賽總是名列前茅。初中畢業時考上美工科,上學沒幾天,父親放假下了部隊,從母親口裡知道女兒竟已升上高中,而且還念了一個他不太滿意、將來可能混不到飯吃的科,他便一身英挺軍裝,到學校訓導處去要人,硬要把她帶走,轉學到他有認識的人的私校去。當時若雁央求過母親及眾師長來勸父親,一點用都沒有,父親用一種英勇殺敵、萬夫莫敵的氣勢,拒絕了所有人的說情。若雁終於被父親拎到一所他認為『思想正確』的私立學校念商科。念完商科,她又遵照父親旨意,考了二技。
考上兩年制的技術學院時,父親非常得意:『沒有我的決定,我們家姑娘哪有今天?』不只是她,連她的哥哥和弟弟,也都念了父親認可的學校。他們的成績比若雁要好,但飛到國外後,都在國外娶妻、生子、定居不肯回來,說穿了應該是不想再面對父親的霸道和母親的嘮叨吧。尤其是大哥,想娶白種女子,讓父親聞言後勃然大怒,打電話到美國去罵人,說他『沒有一點民族情操』,結果,大哥還是娶了大嫂,就是不再跟父親說話,本來若雁和母親添購了新裝,喜孜孜的想到美國參加婚禮,也被父親禁足,不許參加。
父親退休後,母親好幾次想到美國,得到的也都是『妳去,飛機一定會摔下來』等無情的詛咒,始終沒有成行。
如果好脾氣的人個性像海綿的話,壞脾氣的人也不過被形容成黏黏硬硬稠稠的牛皮糖,父親的脾氣硬得毫無道理,硬到非達目的永不休止,全然不顧任何人的感受,強度勝過鋼筋水泥,只有金剛鑽的硬度可相比擬。
『你再不吃藥,明天就會死!』拗不過父親的脾氣,若雁已束手無策,忽然聽到這樣的聲音,從自己的喉嚨掙脫束縛般的流瀉出來。父親這才怔住,集中注意力聽她說話。『吃下去,否則你就是自取滅亡,搞不好我就要換個老爸!』
口氣竟跟父親一模一樣。是太多年的積怨在說話吧?若雁自己也嚇了一跳。
父親竟然就乖乖的拿起桌上的水,把藥囫圇吞進嘴裡。然後閉著眼睛,繼續把自己幽禁在跟任何人都無法溝通的世界中。
也難怪母親變得尖酸刻薄,不然,父親是聽不進去的。原來兩個人經年累月相處,是會互相塑形的。
若雁忽然明白母親的難處。也許母親的外遇也是一種發洩吧。母親當初是怎麼愛上這麼一個人,怎麼可以忍耐這幾十年的婚姻呢?或許他們之間的聚少離多,才是支持婚姻的關鍵。一直撐到父親退伍後,他們兩人都老了,像兩條老泥鰍,再也沒有翻身跳出這個乾涸泥沼的力氣。
若雁嘆了口長氣。這是她生平第一次主動想問父親問題:『以前你怎麼追到媽的?』
閉著眼睛的朱先生也聽見了。用一種掉入時空隧道的語調說:
『妳媽以前在我們福利社當小姐,桃花眼,小蠻腰,很多人追的,她就是看上我有個性,我堅忍不拔、莊敬自強、處變不驚……只有我最帶種,對她說,她不嫁我,我就拿步槍,大家一起黃泉路上見……』起初父親還比手劃腳講得挺興奮,說著說著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融化在響亮的鼾聲之中。
ㄧ公尺的距離【五】
醒來時,若雁躺醫院裡,睜開眼就看到吊點滴用的玻璃瓶,透明的液體涓涓流入自己的血管裡。
『我怎麼了?』她努力的把聲音擠出喉嚨。
『阿彌陀佛,總算醒過來了!醫生說腦震盪不要亂動!』比白色天花板還冷硬的聲音無比熟悉,就在她最害怕的距離之內,坐著她的母親楊瑞子。
『我怎麼會在這裡?』
『妳還問我?我才莫名其妙呢。半夜裡警察局打電話來說妳出車禍,嚇死我了!』
若雁一時想不起出了什麼事。
『妳還好,沒什麼外傷,你們的車子撞上了對面來車,妳男朋友除了腦震盪之外,還斷了好幾根肋骨,還斷了一隻手,比妳要慘!警察說根本就是你們的錯,是你們撞到對面的車道去的!找男人不要找那種毛毛躁躁的,真是!』
『男朋友……誰啊?』她還是想不起來。
『妳還想裝蒜?如果不是出了車禍,我還不知道妳交了男朋友。妳這個人真奇怪,交了男朋友那麼神秘幹嘛,怎麼不帶回來給媽看?媽可以幫妳看看,幫妳拿主意……那個叫李朋詮的,是做什麼的?』
李朋詮,她記得了。
『他不是男朋友……』若雁氣若游絲。
『妳別想再騙我。真是的,妳昏睡了三天,害我為了看護妳,都沒到股市去,這三天不知道就損失了多少……』
楊瑞子開始嘮叨,若雁跑不掉,只有繼續裝睡。
一可以走動,醫生就要她辦出院。出院前,她慢慢的走到李朋詮的病房。聽說他傷得比她重,肋骨還斷了兩根。
李朋詮住在雙人房靠窗戶的那一側,她進門時,靠門這一側的病人正熟睡。隔著布幕,聽聲音就知道李朋詮有訪客。『就是妳找人來跟蹤我,對不對?妳打算怎樣?』
『我打算怎樣,你應該清楚。』女人說。
『妳要怎樣,可以說明白,不要用那種卑劣的方式污辱我!』
『哼,』女人冷笑:『卑劣?你自己在做同樣的工作呢,我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已,你每天都在查別人,被別人查,有什麼好生氣!』
『妳想怎樣?』
『我跟你說過了,我想離婚,我要孩子,我當然也要房子。現在的這一切,本來就是我的,你本來就沒有資格要什麼──我可不是在跟你開玩笑!』女人的語氣仍然堅硬如鐵:『你自己有女朋友,我成全你們,不是很好嗎?你別想要享齊人之福!』
『我哪有女朋友?』
『你還不承認?就是和你一起送進醫院的那位!』
『我……我跟她哪有關係!』李朋詮的聲音氣急敗壞。
『沒有抓姦在床,不代表沒有關係,不是嗎?你如果不同意,我會繼續請人家查你,看你的生意要不要做下去!』
『妳不要太過分!』綠色簾幕背後的李朋詮,咆哮的聲音十分疲弱,像一頭即將嚥下最後一口氣的獅子。『是妳先對不起我的,妳怎麼可以……』
『我不會中你的圈套,你隨身帶著錄音機,對嗎?誰知道你現在有沒有在錄音?』女人用尖銳的聲音挑釁著。
『我沒有妳想像中那麼卑鄙,我用這一招對付過妳嗎?我老早就知道妳和妳做直銷的那個上線有關係,我只是不想戳破妳!為了想要挽回我們之間的關係,我裝聾作啞,就是希望妳自己醒醒,為孩子想想看!沒想到妳反過來咬我一口!』
女人沈默了半晌:『我不會承認的,隨便你說什麼。』
『是他教妳這樣對付我的嗎?他自己有老婆小孩,妳以為妳離婚後,他真的會放棄一切跟妳在一起?』
『隨便你怎麼說,這是兩碼子事。你可能不知道,跟你這種人繼續下去,有多麼痛苦,反正我要離婚!你可以趁著住院休息,好好想想!』
女人掀開布簾,踩著高跟鞋,頭也不回的開了門離去,根本沒看見站在另一個病床旁邊的若雁。
朱若雁愣了好一陣子,才推開布簾。平日開朗的李朋詮,成為一個淚流滿面的男人,整張臉哭得像個剛洗過的紅蘋果。
『剛剛那人是……你太太?』若雁坐在靠病床邊緣,看著身體包得像木乃伊的李朋詮,不知道該怎麼開場,只有明知故問。
『就快不是了。』李朋詮說:『對不起哦,害妳受到牽連,還好妳的傷沒我重,否則我會內疚一輩子。』
『我本來以為我這輩子算夠倒楣了,沒想到你比我慘得多。你太太真的有外遇?』
『有也就算了。最慘的是……妳知道我為什麼知道她有外遇?』
『你在徵信社工作,自然消息靈通。』
『不是這樣,而是男方的太太剛好委託我服務的這家徵信社來捉姦,我負責這個案子,竟然發現和那個禿頭男人上賓館的就是我太太!我還在猶豫怎麼找她談才不傷她自尊,她卻也找人查我,現在又來找我攤牌,說要離婚。她什麼都要,除了我以外!』
若雁搖搖頭:『真是人間慘劇……為什麼你不迴避一下,硬要接下跟自己太太有關的案子?』
『我不接,給別人接去,她肯定會被人家告的。』
『你對她不算不好。』若雁說。
『也不能怪她,結婚後,我的工作就不是很穩定,她本來以為嫁了個大學畢業生,好歹也可以捧個鐵飯碗,沒想到我跟人家合夥做生意,不是被朋友倒掉,就是自己賺不到錢倒掉,害她居無定所,三餐不繼。她倒是比我能幹,後來加入直銷,一路往上爬,這些年來月入幾十萬,連債務都是靠她才還清的。她老早就看不起我了,是我自找的……她說什麼都是她的,也沒錯,我憑什麼跟她爭?』
『你看得開就好了。』若雁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安慰他:『你還愛她嗎?』
『愛?好久沒聽人家說起這個字了。我……我也不知道,至少,我沒有恨她。我只是生氣,她可以乾脆說實話,說我沒出息,叫我滾,不要用這種不光明的手段對付我!』
『人家說沒有恨,就沒有愛。她做到這樣,你還不恨她,表示你也不愛她,算了吧。』
『妳說的倒輕鬆。那妳那麼無聊,要我幫妳查妳媽的外遇,是因為妳愛她恨她,還是只是氣她?』
若雁低頭想了想,沒有回答,伸手拿起水果籃裡的水梨:『來,我削給你吃……等一下如果你老婆進來,看到我們共處一室,我又坐在你的床上,這樣叫不叫捉姦在床?』
『管他的。』李朋詮破涕而笑:『照妳的說法,如果我不愛她,我就給她捉到算了。多年夫妻,連個溫馨削梨情也沒有。吃個「梨」也好,要離就離!』他賭氣道。
ㄧ公尺的距離【四】
父親近來已乖乖聽從醫生指示吃了藥,帕金森症抖手的現象比較穩定了,偶爾會到附近走走,對若雁來說,壓力解脫了些。
然而,父親一恢復了正常,又開始惹起麻煩。他嫉惡如仇的軍人個性,又隨著健康恢復,在日常生活中冒出芽來,有一回她看見父親在練書法,還以為爸爸很有閒情逸致,在練習寫春聯呢,走近一看,才發現爸爸寫的是:『請勿讓狗在樓梯間大小便,否則格殺勿論。』
『爸,你幹嘛?』
『有人養狗,在樓梯間大小便,沒有公德心,我要讓他知道厲害!』
朱若雁雖然也不喜歡在樓梯間踩到狗大便,但總覺得爸爸措辭太嚴厲,可是說好說歹,爸爸還是會把寫好的標語貼在樓梯間。有幾回她偷偷撕了爸爸的標語,但爸爸發揮了革命軍人夙夜匪懈的精神,只要樓梯間的狗騷味仍在,他就不放棄張貼警告。
『爸爸真是的……幹嘛破壞和鄰居間的關係……』
這天若雁爬上樓,又看到了一張海報,趕緊把它撕下來,母親也正從樓下買了東西走上來,看見若雁正在清除牆壁上的膠帶,已經明白了什麼事:『唉,他這個人,真的很難相處!一能動了,就惹事生非!幹嘛這麼恨狗,他再這樣下去,以後死了一定會下地獄!』
以菜刀剁碎肉般的聲音詛咒丈夫,已是楊瑞子累積多年的習慣。她對丈夫的不滿,最常在丈夫聽不到的時候,才像打開自來水龍頭般的傾倒出來。最常待在家裡的若雁,就成了接收這些駭人電力的避雷針,多年之後,只要她身處於可以聽得清楚母親每一句話的距離,她就像一個被唐三藏下了緊箍咒的猴子。
父親脾氣雖然壞,但因常年不在家,若雁受害不深,反倒是母親拿她當情緒垃圾桶,使她覺得自己老是在不知什麼時候會打雷下雨颳颱風的家庭天氣中活下來。
聽見母親又在父親背後咒罵不休,朱若雁頭皮發麻,想阻止她,既沒方法也沒勇氣。以往母親只要怨起父親,她總會找機會馬上逃開,以免母親『恨屋及烏』,被銳利的話尾掃到自己。但為了想要從母親的話中套出一些和外遇有關的蛛絲馬跡,這晚她主動幫母親洗菜,把距離拉進到她平常最害怕的近距離。
若雁在廚房裡發了問句:『爸為什麼恨狗?』
『我怎麼知道?搞不好他從小被狗追著咬!』楊瑞子說完這句話,臉上的表情半是笑半是哭:『妳不知道,妳出生以前,還發生過一件事,那時候我才十八歲,從街上撿回一隻流浪狗,我叫牠小黃,那時候我懷著妳哥哥,妳爸爸大部分時間都在軍中,我沒人陪,心想有隻狗陪我也好,沒想到……苦命的小黃,有天晚上妳爸爸說他有朋友要來家裡做客,我出去買菜,一回來,小黃就不見了,被他殺了煮成香肉火鍋請客!他就是那種沒血沒淚的人。我哭得很傷心,他還把我趕出去,說我掃了他們的興!從那個時候我開始恨他,我才知道,他是一個壞人。這麼多年來,我作夢時還常常想起那隻可憐的狗!他的心好毒,他會有報應的!』
若雁活到二十七歲,她第一次聽到母親講這個故事。
她忽然了解,為什麼母親曾經那麼反對她和從前那個國中畢業就從軍的男生交往。
『妳到現在都忘不了那隻狗?』其實換了自己,大概也忘不了吧。若雁嘆了口長氣:『可是妳恨他,為什麼還要跟他在一起這麼多年?』她大膽提出問題。
『還不是為了你們!我們那個年代的女人,一切都要靠丈夫,肚子裡有個孩子,沒有他怎麼辦?我是忍辱偷生活到了現在!』楊瑞子越說越生氣。
『唉……放心啦,現在他恐怕連一隻狗都抓不住了。』現在,朱先生常連一個杯子都拿不穩。
『脾氣還不是一樣壞,他呀,生錯時代了,他應該去當黃花崗七十二烈士,那麼有種,就去革命啊,不要拿他的硬脾氣在這裡整人!』
若雁第一次發現母親罵人還滿有幽默感的:『媽,妳這麼說,恐怕黃花崗七十二烈士不會同意!』
兩人多年來難得聊上這幾句話。若雁試探著問:『現在他……他都生病了,妳打算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難不成把他丟出去餵狗啊?人活得真苦,好不容易等到你們長大了,他也退休了,我想過幾年好日子,讓他自己一個人去──去自生自滅,我要跟他了斷,沒想到又得了這個病,萬一我不理他,他變成孤苦老人,在家裡生爛瘡,那我也有罪!』楊瑞子又連連嘆氣:『不過妳不要擔心啦,我會負責到底的,妳還是趕快找個人嫁了,嫁到別人家裡去,不要跟我在這個家活受罪!』
若雁真是佩服母親,怎麼有辦法從那裡扯到這裡,又提到她的婚姻大事了。她想,如果楊瑞子也生對時代,學歷夠高或背景夠硬,能夠去選民意代表的話,她肯定可以用一張嘴殺遍所有政敵,恐怕連陳文茜和周玉蔻都不是她的對手。
想著想著她暗笑起來。
『笑什麼?』
『沒有。』
『妳到底有沒有男朋友啊?』楊瑞子問:『我們附近鄰居好像有看過有人開車送妳回來哦,為什麼不告訴我,不帶回來給我看看?』
『哪有!』若雁死不承認。這一承認,恐怕會被同一話題空襲好久。『媽,妳不要急好不好,我才二十七歲!超過三十歲還沒嫁的女人滿街都是!』
『妳是年尾生,算虛歲的話,是二十九了!我們以前二十五歲就算老小姐!我可是為妳好,一個女人,到了這把年紀還沒人愛,會荷爾蒙失調!會越來越陰陽怪氣!我給妳介紹的,妳都不要,到底什麼樣的人妳才看得上眼!』
若雁哭笑不得,母親什麼時候學會『荷爾蒙失調』這種用語?
『像去年給妳介紹的林醫師,人家上個月已經娶老婆了!妳不要,有人搶著要!』
不要提到林醫師也還好,一提到林醫師,若雁心裡就有氣。母親一直希望她嫁給醫生,找不到西醫,中醫也可以,母親不知從哪裡找到這位林醫師,還刻意跟人家約在若雁辦公室樓下的咖啡廳相親,若雁心不甘情不願的去了,才發現這林醫師站起來身高只到她的肩膀。楊瑞子是故意找到這樣的男人來侮辱她的嗎?她對母親恨上加恨。
母親卻覺得自己的安排十分完美,有幾個月的時間,一看到若雁,就提起林醫師,她鼓勵若雁跟林醫師出去郊遊,若雁不肯,楊瑞子把滿筐嘮叨說給周遭的每個空氣聽:『妳不要只看外表啦,看外表都會看錯的,妳爸爸當初也就是一副空架子,外強中乾,有什麼用?男人哪,要脾氣好,要有一技之長,要可以給妳管得死死的,才會幸福。像林醫師這樣子,一定不會有外遇的囉!』
若雁給她念得痛不欲生,真想放棄呼吸讓自己憋死。母親要把自己的自尊踩成被拖鞋打得爛糊糊的死蟑螂才甘心嗎?
沒說上幾句話,她覺得自己又中了暗箭。說到林醫生,舊仇新怨一起湧上她的心頭。她拉下臉,悶聲不響就掉頭回自己房間。楊瑞子看女兒變了臉,不甘心的還在她背後嚷:『怎麼,又得罪妳啦,真是陰陽怪氣!喂,我待會兒要去萬芳醫院聽健康講座,要是妳爸回來,弄點東西給他吃!』
又是不歡而散。若雁覺得自己又被將了一軍,敗下陣來。
痛苦無處訴,她決定打電話給蘇瑞德聊一聊。
蘇瑞德在一個聲音嘈雜的地方接起電話。『是哪位?哦,怎麼有空打電話來?嗯,現在很吵,我不方便講話,明天上班再打給您行嗎?……』聲音很生疏,老婆八成在他身邊。她早知道他有老婆,平日也未曾吃過他的醋,但這天不知怎的,腸子好像被打了幾百個結,心裡處處鬱結,砰一聲的掛掉蘇瑞德的電話。
忽然想到了李朋詮,李朋詮接電話的聲音要比蘇瑞德熱情多了,立即認出她的聲音,問她:『吃晚飯了沒?這個時間打電話來,是想請我吃晚飯嗎?』
『還沒,』她說:『我可以請你吃飯,但是你可不能白吃。我媽要去聽健康講座,八成是跟她男朋友一起去的,你陪我去查一查好不好?』
李朋詮答應了。若雁就和他約在萬芳醫院附近,胡亂吃了一頓越南河粉加生春捲,她催促著李朋詮早點去查案。兩人鬼鬼祟祟到了萬芳醫院的講座會場,講座已經開始了,若雁站在門口往內望,會場裡頭全是女人,只有演說者是個年輕醫師,講題是:『女性的更年期煩惱』!
楊瑞子當然不可能和男人在這裡約會。
『今晚沒戲唱了。』李朋詮聳聳肩說:『我看,妳還是算了吧。老實說,妳真是我所見過的──世界上最無聊的女兒。就我所知道的案子,從沒有女兒來捉母親的姦。』
『可是我……不想回家。』車子開到巷口,若雁變卦了,整個人好像被三秒膠黏在椅子上似的:『喂,你帶我去兜兜風如何?』
若雁心裡只有一個簡單的想法,她想報復蘇瑞德。李朋詮是蘇瑞德認識的人,就用他來氣蘇瑞德吧。
『為什麼?』
『不為什麼,只為我心情不好。』
『也好。我心情也不好。』李朋詮苦笑道。
他把車開向陽明山。本來兩人一邊聽著收音機音樂,一邊吹著山風,還覺得十分舒暢。大約到了文化大學附近,李朋詮專心看著後照鏡,皺著眉頭說:『不會吧,有人跟蹤我們……妳看後面那輛白色的車,剛剛在妳家附近接妳時,我也看到它……同一個車號!』
『笑話,難道只有我們可以來看夜景嗎?』她覺得李朋詮未免想太多了。
『我總覺得不對勁!妳當心點,我要甩掉它!』
接著他就踩緊油門往前鑽,東搖西晃,害得朱若雁在車內搖得十分不舒服,剛剛吃下的河粉像蛇一樣在咽喉和胃之間的食道上下游走,就在她想厲聲制止李朋詮做出更瘋狂的舉動時,車子砰的一聲撞上了某種堅硬的東西,驚天動地的一震,使她完全失去知覺……
一公尺的距離【三】
從母親的外遇開始,她的平淡人生發生了一連串難以預料的變化。
蘇瑞德在幽會後會送她回家,應她的要求,只送到離她家尚遠,燈光最幽暗的那巷子口。
正是個濕漉漉的雨天,她推開車門,把傘打開,發現了她母親就走在她前頭。若雁先認出那雙鞋,那雙鞋是她母親買了很久的豬肝紅色高跟鞋,一直安穩的躺在鞋櫃裡,母親只有在參加宴會時才穿它,所以多年來還完好如新,只是式樣已不合流行,顯得土裡土氣。
楊瑞子撐著一把黑色的傘,傘下還有一個男人。最令人訝異的是,男人的大手,竟然放在母親的腰上。若雁不再往前走,拿著傘遮著臉,躲到陰暗處,觀看一切動靜。從男人的手往上看,她以為會看見男人的禿頭,然而出乎意外的,那個男人有一頭茂密的黑髮,本來她還懷疑,他戴著假髮,但仔細一看,男人身材挺拔,和『歐吉桑』扯不上邊,應該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
憑著直覺,她明白了,母親有了外遇對象。母親應該到更年期了吧?若雁暗自算了一下:十七歲就嫁給大自己十多歲的父親,第一年馬上生下哥哥的母親,今年應該是四十七歲,雖然沒有了青春,但也還停留在風韻猶存的年紀。
她從沒仔細留意母親的身材,如今從背後仔細打量,她發現楊瑞子的身材,就中年婦人來說,還算相當標準,豐滿,但不算胖。她也注意到,母親在伸縮質料的裙子裡,特意的穿了束褲,整個臀部看來異常的緊密結實。從這一點看來,那個男人對母親來說,意義非凡。
楊瑞子和男人走得很近,男人和她說話時,都刻意彎著上半身,貼著她的耳朵;跟在後頭的若雁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只聽見母親不時的咯咯嬌笑。這樣的笑聲在若雁的記憶庫裡並沒有相同的檔案。
是的,母親有了外遇。若雁的情緒波濤洶湧。她想到得了帕金森症的父親,心裡抽搐了一下,但使她情緒激動的因子,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興奮,她感覺到自己即將脫離弱勢者的地位,不再被楊瑞子的氣勢壓得死死的,因為,母親終於有把柄在她手裡。
她回想了一下,楊瑞子最近的狀況確實有所不同,這一個月以來,她沒有再用各種語詞諷刺自己嫁不出去,也沒有因為看不順眼而找她麻煩,也不太搭理父親偶發性的大吼大叫。她變了,而自己因為向來害怕與母親四目交接、正面相對,所以並未發覺。
這天回到家中,楊瑞子並沒有擺臉色給她看,也沒有責怪她晚歸,棄父親的晚餐不管。相反的,換下了家居服的母親,面露喜色的問她:『吃飽了沒有?』若雁說:『吃飽了。』楊瑞子只問:『我要去巷口買切仔麵給妳爸吃,要不要吃點小菜?』
一切都變了。她決定好好利用這個機會翻身。她看著臉上還帶著妝的母親,勉強擠出個微笑來問她:『媽,妳穿得這麼漂亮,剛剛到哪裡去?』
『嗯……到妳瑞花阿姨家聊聊天。前不久瑞花阿姨的女兒小倩嫁人,在喜筵上碰到幾個以前我小時候的鄰居,大家聚一聚……我出去買東西了,要吃點小菜嗎?』若雁微笑:『不用了,謝謝。』
『今天什麼事那麼高興?』楊瑞子也發現,若雁幾乎不曾以微笑回應她的問題。
『沒……沒有啊……』若雁搖搖頭。那一抹微笑仍然有意無意的掛在她嘴上。
小時候的鄰居?這是可能的線索。若雁心想,母親的語氣中的善意是前所未有的,也不再動不動就拿她比來比去語帶譏誚,都是事有蹊蹺的最佳證明。
她的生活裡多了新刺激,她決定,要好好關心一下自己的母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個男人又是誰?
過了幾天,朱若雁和蘇瑞德在某一次的午餐幽會過後,把那個雨夜親眼目擊的事件告訴蘇瑞德,隨口問:『你有沒有認識……徵信社的朋友?』蘇瑞德給了她李朋詮的電話。
『妳想要查妳媽的外遇?』李朋詮提高了聲音問。
『你小聲一點可以嗎?你們做徵信社的,不是都很會保密?你想讓全世界都知道啊?』朱若雁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的說。
雖然中午時間STARBUCKS咖啡店裡頭聲音十分嘈雜,充滿了附近上班族高談闊論的嗡嗡聲,但李朋詮的聲音還是太大了些,坐在他背後的長髮女生彷彿聽到了這句話,轉過頭來望了他一眼。
『這個案子太奇怪了,妳查到了又怎麼樣呢?哦,我知道了,妳媽一定是後母,妳想跟妳媽爭妳爸的遺產!如果妳媽有外遇,妳爸在一氣之下,就會把遺產全部留給妳,對不對?』
『你瘋了!』朱若雁懷疑眼前這個看來還滿斯文客氣的男人腦袋是不是有問題:『你是不是連續劇看太多了?』
『那妳為什麼要查媽媽的外遇?這對妳有什麼好處?』
『要你管!你一定要明白客人委託的目的嗎?我喜歡知道原因,不行嗎?』
李朋詮不是她,不會了解,她多麼想扳回多年的劣勢。她要讓自己的母親知道,她不是一個沒有反擊能力的孬種。
『好吧,妳有妳知道的權利,我不多嘴。』李朋詮喝完最後一口咖啡。
『查出原因要花多少錢?』
『不一定。』
『為什麼不一定?』
『要看花了多少天,還有他們去了哪裡?如果他們跑到國外去偷情,我也得搭飛機去調查啊。這些都沒個準頭。』
『你調查過的外遇案,平均花多少錢?』
『大概……從三萬到三百萬都有……』
『你說什麼?』朱若雁差點把剛喝下肚的奶茶噴在李朋詮的臉上:『你不是我的上司蘇先生的朋友嗎?他說你是個好人……』
在人前,朱若雁還是稱蘇瑞德為我的上司蘇先生。她不想讓任何人對他們倆的關係起疑。
『朱小姐,妳不要誤會,我告訴妳的都是事實,我並不想敲詐妳。妳是上班族,又不是什麼闊太太,我不以為在妳身上可以賺到什麼錢。我剛剛也強調過,妳也可以選擇不要查,這種錢很難賺。這樣吧,我可以教妳一些查案的技巧,如果有需要幫忙,算我個人替妳服務,我實報實銷……』
『好吧!』朱若雁雖然想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但也沒想為母親的外遇案件花掉可以買一間小套房的錢。如果她有錢可以買小套房,她會鄭重考慮搬出母親的勢力範圍。
好一陣子朱若雁沒有和蘇瑞德進行午餐約會。本來他會在中午十一點半以前,發一封E-MAIL給她,問她,中午吃飯嗎?這表示他的性邀請,如果她回答:OK,他會先打電話到附近一家熟識的賓館,訂好某一個房間,然後把房間號碼像密碼一樣MAIL給她。然而,調查母親的外遇使朱若雁的生活多開了一扇窗子,她不再像隻乞憐的小狗般等著蘇瑞德的MAIL,有時她會在中午空暇時間與李朋詮通電話;雖然李朋詮說他手上還有別的案子,沒法太全心全意的追蹤楊瑞子,但若雁還是很勤快的與他交換情報,順便和他閒扯,他也會在電話中把徵信這一行的故事說給若雁聽,使若雁興趣盎然。
由於李朋詮太會講故事,她寧可與李通電話,『午餐性邀約』的吸引力不知不覺變淡了。
蘇瑞德坐在離她一公尺的距離,每天看見她,卻也不好進行密談,怕同事們起疑,有時會抬起頭來,看著她欲言又止。
朱若雁一邊請人調查楊瑞子的行蹤,一邊在家密切觀察母親的異常現象。她注意到母親不再那麼挑剔家中地板是否清潔(楊瑞子總把擦地板視為是若雁的責任),母親沈默的時候也變多了,而沈默無語時常帶著一種神秘的微笑,和父親之間也不那麼容易為小事東嚷西吵,對朱若雁的態度客氣得多。
一公尺的距離【二】
若雁並沒有當情婦的朋友,所以不知道什麼才是正常的情婦。
兩年前她本來有機會成為蘇瑞德的妻子。她剛到公司,坐在對面的蘇瑞德就注意到她了,對她十分溫柔客氣,告訴她文具放在哪裡,每個主管的脾性如何,怎樣不要踩到上司的地雷,連外頭午餐哪家經濟又實惠,他都鉅細靡遺的提醒若雁。
若雁對他的第一印象卻不是很好。她覺得一個男人心那麼細,不是心機深沈,要不就是不男不女。也可能是因為蘇瑞德看來並不是『雄赳赳氣昂昂』的緣故吧,他身高中庸,身材細瘦,看來弱不禁風,若有暴風雨一來,恐怕就像一支馬上會被吹得開花的破傘。
若雁最常接觸的男人是父親。雖然她也並不覺得壞脾氣的父親是理想的丈夫,但身為軍人的父親每一次回家,總是雄赳赳氣昂昂的出現在巷子口。父親的朋友也都是軍人,她從小聽慣了一群軍人叔叔伯伯們聚會時所講的軍中故事,總是那麼慷慨激昂,耳濡目染之下,她認為男人應該就是那個樣子。
她的哥哥弟弟從小像蠻牛一樣剛猛衝撞,早已撞碎母親設定的柵欄,母親的管教也是男女有別:認為男生好動一點,沒什麼大不了,只管若雁一個。母親出去打麻將時,若雁就得在家裡煮飯,等哥哥弟弟回來吃,她常常在廚房看著夕陽慢慢掉落在別人家的頂樓屋簷上,然後泅泳在等待的黑暗裡,一方面覺得自己懂事又可愛,一方面覺得自己哀怨又無奈。
當情婦的喜好,就是那時候培養而來的吧。
她談過一次還沒開花就已經凋零的戀愛,對象是她的國中同學,念完中學後就去念軍校的學生。他念軍校後,還寫過幾封信給她,但都給自己的母親半途攔截,她的母親楊瑞子還打電話到那個軍校去,要該軍校教官管好那一位男同學,該男同學只不過寫了幾封抄自情書大全的信就被記了小過,再也不敢和朱若雁連絡。
『我現在如果沒有把妳管好,妳萬一跟人家怎麼樣,一輩子都完了!』楊瑞子始終認為自己採取趕盡殺絕的方法是正確的。『千萬不要嫁軍人,知道嗎?』
『那妳自己為什麼要嫁軍人?』若雁偶爾會頂嘴,想提醒母親,她不是可以被她一腳就踩得爛糊糊的軟柿子。
『我是對妳好。我吃盡苦頭,不想讓妳再受罪!將來妳就會知道,我有多活受罪,都是為了你們,我還在繼續坐牢!』
有好幾次,朱若雁遠遠看見男同學穿著英挺的軍校制服回家,趕緊抄入其他巷道迴避。她害他被記小過,真不知該怎麼向他道歉才好。
男同學二十歲左右就結了婚,當天鞭炮放得附近的幾條巷子都不得安寧。楊瑞子對居家附近的一草一木都知之甚詳,當然也不會放過這個大消息。儘管朱若雁想假裝自己早已忘了此事,楊瑞子還是打聽得很清楚,告訴女兒:『妳以前那個男朋友啊,娶了一個金門彈子房的小姐,我告訴妳,妳可不要以為他喜歡妳哦,如果當初妳嫁給他,我保證他二十歲就會有外遇!』
朱若雁從來不了解母親說話的邏輯,但很清楚她的意圖:她就是想一腳把自己的自尊心踩在鞋底,只要能夠把自己踩得不成形狀,母親的臉上就會浮現出『我真是太優秀了』的那種微笑。
她進公司時二十四歲,蘇瑞德二十八。基於禮貌,她和對她無微不至的蘇瑞德吃了幾次晚餐,某一個夜晚,蘇瑞德邀她到國父紀念館,臉紅心跳的執起她的手,問她:『妳願意嫁給我嗎?』
若雁像被釘書機釘到般抽回自己的手:『你說什麼?』
『我想……娶妳當老婆。』
『你不要開玩笑好不好?』
『我是認真的,打從我看到妳,我就知道妳跟別的女孩不一樣,妳是好老婆的人選!』
『可是,這也太快了吧,我們認識……沒多久呢。』
『我知道,可是我明年就二十九了,』蘇瑞德苦著臉,一本正經的說:『人家說二十九歲不能娶老婆,不然一定會出問題。我爸爸今年中風,我媽媽急著抱孫子……大家都催著我結婚,妳不知道壓力有多大……』
若雁要他給她三天考慮。三天後,她沒有同意。接連三個晚上,她都沒睡好,翻來覆去,還是推拒了。第一個理由是她還沒談過像樣的戀愛,一下子要她結婚,她簡直適應不良。第二個理由是,她還沒真正開始喜歡蘇瑞德。第三個理由是,她感覺到自己的母親一定會想盡辦法糟蹋她的選擇權,以強調女兒沒眼光。她何必為了一個不愛的人去自取其辱。
只有一個理由站在正方,鼓勵她嫁給蘇瑞德:那就是她真的很想脫離家庭,不要有那麼多的機會再和母親周旋在同一個小空間中,讓彼此狹窄的距離擠迫得自己喘不過氣。
思來想去,總之,她沒有同意,兩個月後,蘇瑞德娶了相親的對象。新娘來自鄉下,臉孔長得秀氣,但身材粗壯,看得出是刻苦耐勞的類型。若雁還去喝了喜酒,沒人注意到她為了這件事,到底還是難過了好幾個月。蘇瑞德去度蜜月時,位子空了一個禮拜,看著他的空位,她感覺到自己像棟脆弱的房子,地基被洶湧的土石流掏空了,隨時有倒塌的危險。
畢竟,蘇瑞德是她有生以來,第一個對她無遮無掩表達愛意的人。
又過了三個月,她成為他的情婦。那天辦公室剩下他們兩個人,默默處理著自己分內的電腦報表,蘇瑞德先處理完了,好意邀她走:『一個女人待在辦公室裡危險,做不完還是帶回家做吧。』
她和他一起搭電梯下樓,電梯裡忽然漆黑一片,按緊急按鈕也沒人應,黑暗壯大了她的勇氣,她主動躲在他懷裡哭了起來,他就順勢吻了她。過十分鐘,電梯回復正常,蘇瑞德說:『為了慶祝大難不死,我們去吃個飯吧。』
吃飯時,她談到自己家中電腦老舊,處理速度太慢,蘇瑞德建議去用他家的電腦。『你老婆不在家嗎?』
蘇瑞德說:『她回娘家去了,過兩天才會回來。』
若雁沒再多問,因為她忽然不想回家,便接受了他的提議。電腦根本沒打開,葡萄酒已經喝了好幾杯,兩個人滾到床上去了。那是一次驚心動魄的冒險。她還記得自己當時清晰的喘息聲,像電影中激情戲女主角般的曖昧聲音。
彷彿她第一次成為人生劇場中的女主角。這個經驗使她發現了一件事:和男人做愛,並不如母親從小恫嚇她的那麼可怕,相反的這使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多了某種特異功能,原來同樣的身體還可以開發出不一樣的滋味。
此後她和蘇瑞德的午餐約會變成例行公事。總是一前一後到公司附近的一家賓館,一前一後離開。她當情婦的經驗可以用『理性』來形容,因為總是乾脆俐落,各取所需,沒有難分難捨,回到公司,又是極平常的同事關係。她掩飾得很好,從未聽過任何人說什麼閒話。
母親一直強調:『要是妳跟男人怎麼樣,妳一輩子就完了。』這使她本來對性存著恐懼;後來遇到有男人對她表示好感,她的害怕也總是大於喜悅。若雁想,都是母親害她辜負了青春,也錯失了本來應該是她的婚姻。
和蘇瑞德偷情這件事,是第一次有人進入她的一公尺防衛距離之內,打破了她和所有人之間的疏遠關係。她想證明,和這個男人在一起,她並沒有『完了』,還為無聊的生活帶來一種不凡的刺激經驗。
若雁很想把她的情婦經驗說給別人聽。可惜她並沒有任何閨中密友,也不能寫進日記本裡──小學時老師曾經要她寫日記,母親偷看她的日記,看到她的抱怨後,尖酸刻薄的罵了她好幾年,從此她就不再自討苦吃。自此她所有的秘密,必然像綁了沈重石塊的屈原,沈進深不見底的汨羅江裡。
兩年來她安於情婦角色,沒想要逾越分際。這之間蘇瑞德已成為一個孩子的爸爸,也升職成為她的上司,最近從別的同事口中聽說他的太太又懷孕了,她還跟著大家恭喜他呢。若雁自認為是個清楚的人,她小心的吃著避孕藥,習慣從蘇瑞德身上取得肉體的愉悅,未曾有過任何反彈情緒,也不曾想和他太太吃醋較量。蘇瑞德對她的乖巧體貼十分感激。
若雁很清楚,她根本不想和蘇瑞德成為夫妻。變成他的妻子,她的人生就會被公式化了。和他組成家庭,必然一路平淡到老死,只怕從二十九歲到九十九歲都差不多,會發生的吵鬧與爭執,人生中最高興的事和最悲傷的事也一定和自己的父母差不多。
她的情夫蘇瑞德,每週有五天,每天有八個小時,就坐在離她一公尺距離的地方,她幾乎隨時可以觀察他的動靜,卻不打破這一公尺內的平靜。
一公尺的距離【ㄧ】
漸漸的,朱若雁和自己的母親只隔一公尺的距離,這是世界上讓她覺得最害怕的距離。她正在陽台上的水槽清洗弄髒的內褲,母親從背後慢慢靠近她,等她下意識的想找個最自然的方法躲開時,已逃無可逃。
她覺得呼吸急促,心跳加快,好像武俠電影裡的盲劍客,獨自在竹林中行走,忽然聽到竹葉異樣的聲響,已然明白尋仇的仇家已經來了,只有硬著頭皮沈著應戰。
陽台很窄,除非她像泰山一樣,扯斷晾衣繩往外跳到下頭人家的雨棚,否則她必然和媽媽擠在一個一轉身就會面對面的空間裡,那麼,想要不說話都很困難了。
『那個來了?』她的母親,楊瑞子,用一種沒有抑揚頓挫的語調問。所有的聲音都像由鼻子裡集中哼出來的。
『嗯。』
『順不順?』
『嗯。』
『完了以後多喝點四物湯補一補,自己的身體要顧,不要每天加班,薪水也沒賺多少,那麼賣命給公司幹嘛。』
又來了。她媽在三句話內總可以出招傷到她,有意無意間,就可以把她的自尊戳成千瘡百孔。如果說,她和自己的母親注定要打一場百年戰爭的話,她活到二十七歲,還沒有在兩軍交鋒時不掛彩。很多人安慰過她,母親的嘮叨只是關心,不要太放在心上,但若雁想,那是因為他們不是她,不是她媽的女兒,所以不了解,和有些人說話還真的很難要人左耳進右耳出──就算可以,她母親的話在她的左耳和右耳之間,也有足夠的威力使她的舊傷化膿、新傷作痛。
還有,別人的媽雖然嘮叨,倒還真的會照料子女。她的母親雖然說四物湯很補,但打從青春期時就未曾替她熬過一碗湯喝。她只專注於自己的社交生活──打麻將,自小訓練唯一的女兒若雁成為家中的文武全才,把嘮叨當成盡到家庭義務。
『瑞花阿姨的女兒小倩結婚了,嫁給一個在科學園區做事的博士,她問妳要不要做伴娘?我們下一代的女兒都結婚了,只剩下妳……』
只剩下妳沒人要。若雁聽到了是這個意思。她又感覺自己被捅了一刀,深入肌理。
『嗯。』
『嗯是可不可以?』
『可能要加班吧。』她用沒有任何高低起伏的聲音回答。
『騙笑!妳又不知道哪一天,怎麼知道要加班?』
『……這個月公司真的很忙,妳以為有誰喜歡加班。』
『是下個月啦。』楊瑞子說。在若雁看來,母親那毫無表情的臉上,已經掛上勝利者的微笑。
『我不想去。』若雁繼續搓揉著內褲,低聲回答。『一去又有人東問西問,很煩。』
『那妳早一點結婚不就結了。』每件事在楊瑞子的嘴巴說來都變得很簡單:『我也被人家問得很沒面子。妳看那個小倩,長得一張戽斗臉,從小讀書讀到最後幾名,後來跑去科學園區當總機,還不是嫁到博士。妳哪一點比她差?就是每天陰陽怪氣,所以八字才沒一撇……』
夠了!若雁心中無聲的怒吼。但她還是以平靜而冷漠的口氣頂了嘴:『真奇怪,每個人婚姻那麼不幸,卻都還要叫別人結婚。』
楊瑞子聽得出女兒在指桑罵槐。『算我衰,生到妳這種怪人!跟妳爸爸一個樣,我上輩子一定欠你們朱家欠了幾百萬,才會被你們帶衰!』
紗門砰一聲的在若雁身後大力關上。
『幹什麼啊?』
半年前被判定得了帕金森症的朱先生,原本在沙發上打盹,被關門聲震醒了,睜開眼大叫了一聲。
從軍中退役沒多久,就被宣判得了這種病,不久朱先生的行動變得遲緩了,像一隻冬眠之前活動量逐漸減少的熊,教訓起人來沒有辦法再長篇大論、中氣十足,只有大嗓門和壞脾氣沒變。
真難熬的星期六。自從宣佈週休二日起,若雁每個禮拜的痛苦就增加了一天。她寧願去上班,也不想待在家裡忍受著隨時可能發生的疲勞轟炸。
她想自己一定比別人敏感,照理說,家裡從小就是如此,她應該習慣了,然而她卻還會因為這些一定會發生的爭執痛苦不堪。
老實說,她好想搬出去,誰要待在這裡呢?但是,哥哥和弟弟都已定居美國,眼看只她一個人可以待在父母身邊,現在,父親又生病了,狀況不是很穩定,萬一她搬走了,家裡有什麼閃失,她良心上會過意不去。
其實,她在二十四歲找到工作後,就想要自立門戶,可是好不容易付了頭期款,買了一間位於郊區二十坪的大套房,在剛交屋的時候,還沒搬進去之前,地基就被颱風後的土石流沖走大半,建設公司不甘重建的損失,宣佈倒閉,所以她的獨立計畫也被活埋在荒煙蔓草之間。
嫁人也可以理所當然搬走。但她又害怕婚姻。看自己父母鬥爭了幾十年,目前戰事未了,一想到婚姻,她就頭皮發麻。
別人好像都很容易的嫁出去了,偏偏五官端正、性格也算溫和、擇偶標準其實並不高的她卻那麼難覓得佳偶。
活到現在,她覺得自己的人生乏善可陳,只有一個她父母不知道、她的朋友同事也沒人知道的大秘密,使她感到自己還有一點跟別人不一樣:二十五歲那年,她成為上司的情婦。
一個還沒有曝光的辦公室情婦,像把暗溝當地道,不斷從人家廚房裡頭偷走糧食的老鼠。在外表上總是文靜典雅,若無其事,隨時都有天使與魔鬼在她的肩膀上竊竊私語,說著別人聽不見的話語。
當情婦的感覺像喝不加糖的炭燒咖啡。苦是苦,但也不是沒有一點甘醇的滋味。一般人總以為當情婦一定是很苦澀的,很多作家在書裡也都這麼說,其實,兩年過來了,朱若雁並沒有太大的後悔,活了這些年,她好不容易才做了這一點驚世駭俗的事,她還想陶醉在其中。唯一苦悶的是,她沒有什麼朋友可以和她分享情婦生涯中的精采片段。
慾望的畫像【八】【完】
幸月一直沒有揭開那個疤。他對她的身體有需求,使她反而安心,她會安慰自己,那表示他沒有被紫衣女迷惑,他還是愛自己。他們的爭執爆發在週日夜晚,畫像完成的前一個晚上。幸月裸著身子問他:『明天我不上班,我想要回台中,我爸媽想看看你,好不好?』
金世寧吃了一驚,他再遲鈍也知道,幸月是在逼他表態。『我……我明天還要趕圖,沒辦法去。』
『趕什麼圖?』幸月提高了聲量問。沒辦法忍受這樣的拒絕,這種拒絕意味著他不想為她負責。
『我得把……客人的一幅畫像畫好……』
『什麼客人?是隔壁的酒家女吧?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和她到底是什麼關係?』她看過那幅畫,在他粗心未來得及收起的時候。只是她都沒說話。
『妳不要這樣說她!她是開PUB的。』
『我這麼說她還是客氣的!她根本是個妓女!她在酒店上班,做外場的時候就把客人帶到春日賓館的三○六號房,每一次都一樣,剛剛我的同事小慎打手機給我,說那個女人剛剛帶了一個老男人走進賓館裡!』
『妳怎麼知道?』
『我和小慎下班後跟了她好幾次!』
『妳的心機怎麼這麼深……』金世寧整個人發冷:『妳為什麼要跟她,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你還不懂嗎?因為我……我愛你,我不希望你給這樣的女人騙!你不要以為你緊關著房門,我就不知道你們在裡頭做什麼!』
『我們什麼也沒做!』金世寧理直氣壯。
『我知道!』幸月一邊咆哮一邊哭泣:『我什麼都知道。』
『天哪,妳太可怕了!』他不只是冷汗直流,而且還寒毛直豎。
『你別想太多,我只是寧願相信你不會說謊──你沒跟她做什麼,所以我認為你還愛我──是不是?我這麼委屈的忍了很久,就是因為我覺得你還愛我!』幸月滿臉通紅。
金世寧呆呆的看著她平凡的五官被激動的情緒扭絞成一團。
『告訴我,你愛我,好不好?給我一點安全感,好不好?』幸月求著他。他緊閉著嘴脣。當初對余芳芳說不出來的話,怎麼可能拿來哄幸月。女人,為什麼這麼在乎愛不愛呢?此時他不過明白了解,他不愛她。只因他無法發洩的慾望,他才忍耐繼續和她在一起。他知道自己很卑鄙。
可是幸月比他更卑鄙。她在他房裡裝了什麼東西?他瘋狂的到處搜尋,氣得把電話、沾滿油彩的畫筆和所有擋住他去路的東西砸向牆壁。幸月一直流著眼淚企圖抓住他,但他像一隻發了瘋的野獸,無法被任何柵欄擋住。最後,他在一個堆著還沒用過的畫布和雜物的小角落裡發現了一個隱藏式的錄影機。
他把那個東西摔出窗外。『我真謝謝妳用這種方式愛我!妳竟然這樣對我!』
幸月忽然明白,再說什麼也沒有用了。他再也不肯相信她。當初建議她做這件事的是小慎,為了知道他在做什麼,她花了絕大部分的積蓄,如今功虧一匱,而且徹底傷害了他。
他把幸月丟在房間裡,發足狂奔到她說的春日賓館。他蹲在街燈照不到的角落裡,蜷縮的身子還在顫抖。他等了半個小時,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出現了。在余芳芳仍然穿著一襲濃麗的紫衣,在一個禿了頭的中年男子走出來後的一分鐘內,她一邊快步走著,一邊攏著凌亂的長髮。
他以冷酷的聲音叫住她:『妳開的店在賓館裡頭?』
余芳芳被他嚇了一跳。『你幹嘛蹲在這裡?』
『妳為什麼要騙我?妳跟剛剛那個髒髒的老頭子,不會覺得很侮辱自己嗎?』
『你在這裡才是侮辱我!』她已惱羞成怒。
『妳為什麼不坦白告訴我,妳在做什麼?』
『難道我要大聲的對你說,我在從事性交易嗎?你憑什麼來跟我!你有比我高級嗎?你對我說,你愛我,你的胃口卻好得不得了,連便利商店的女店員你也要!』她的語調帶著不屑。
『誰……誰告訴妳?』
『我到樓下的便利商店買東西,竟然有個女店員對我說,她的同事是你的女朋友,現在已經懷孕了,要我不要再死纏著你。我還以為你是我遇過最純真的男人,沒想到你跟所有男人一樣,嘴裡講的滿口好聽的話,背地裡都是男盜女娼!我沒有先怪你騙我,你倒先來找我興師問罪!』她罵起人來中氣十足,完全不是他印象中那種嫵媚的樣子。聲音在夜風中迴蕩,賓館大樓中好像不斷有人開窗來看,每個窗子裡都有黑影晃動著。
金世寧的第一次戀愛在這個晚上黯然結束。他死了心,知道他跟余芳芳之間,是不可能了。
他把還沒有完成的畫像包好,送到對門去給余芳芳。又是另一天的晚上,她不在,想必是工作去了。隔壁總共隔成三間房,他輕輕敲了第一間的房門,問:『余芳芳住這裡嗎?』應門的是個面目清秀的女子,說是余芳芳的室友,他還聽到狗吠的聲音,那間房間還養了條小白狗。這些他都沒聽余芳芳提過。他恍然大悟,原來他對余芳芳完全不了解的時候,他就信口開河說他愛她,是為了她動人的身體嗎?還是為了畫?
金世寧不久和張幸月結了婚──張爸爸從台中帶著幾個朋友上來,拎著懷了孕的張幸月,要討公道。他只好盡仁盡義的娶了她。
幸月如願嫁給她的第一個男人。
婚禮還沒舉行前,他就搬離了那一棟公寓,幸月也換了打工的地點。這是張幸月的主意,她不要她的男人再和一個紫衣的魔魅糾糾纏纏。
張幸月以她的意志力得到她要的男人,但這個男人始終不肯對她說:『我愛妳』,也始終不肯完成以前為她畫的那幅畫像。她逼他,他總只是幽幽的嘆了一口氣。余芳芳說的話有時也還會在他心底漂浮著:『還沒有愛之前,先做了愛,一切就不可能了。』
金世寧也再也沒有提起畫筆,他應著岳家要求,到一家廣告公司,應徵美術設計的工作,成了薪水階級。做了媽媽的幸月一路勤奮工作,後來從工讀生升到主管,公司內部的刊物來訪問她,她這樣說:『人生一定要非常努力,才能夠得到自己要的東西。不管環境再怎麼惡劣,一切都可以改變的,我的人生,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不知道,金世寧常在下班後回到過去住的舊公寓,向上鵠望,企圖捕捉些過往的光陰。住在那棟公寓的時光,改變了他的人生走向,只在心中留下一幅未完成的畫像──他那渴望靈肉合一的愛情。
慾望的畫像【七】
過了幾天,紫衣女又來按金世寧的門鈴,帶來一份漢堡蛋當他的早餐。一樣笑容滿面,一樣在喝完咖啡後,迅速的脫掉衣服,用一樣的姿勢躺在太妃椅上,等待著金世寧為她畫像。
直到她我行我素的完成所有動作,她才發現金世寧今天的情緒不太對勁。他的臉上不再是靦腆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怨天尤人的表情。
『得不到,你還在生氣?』她頑皮的笑道。
『誰在生氣?』金世寧的畫筆忽然疾疾遊走在畫布上。余芳芳這才擔心起來,跳到畫架旁邊嚷道:『別把我畫壞了!』
『反正妳不在乎我,我又為什麼要在乎妳!』他賭氣說。
余芳芳握住他的畫筆:『你這樣撒野,像個長不大的小孩,這樣我可不跟你玩了!得不到一個女人,你就要記恨,真沒風度!』
他一把將她推回太妃椅上:『回去乖乖坐好,不要光著身子在我的畫室裡遊蕩,這樣就是挑逗,妳懂嗎?我沒對妳怎樣,算我好風度!妳是涉世未深嗎?妳難道不覺得,妳這麼……這麼不在乎,對妳很危險!我是不會強迫妳怎樣,但可不是天底下的男人都像我這樣!』
她狂笑起來:『我就是涉世已深,才知道你不會對我怎樣!』
『告訴我,妳不到二十歲吧,為什麼會像隻玩弄人的老狐狸?』
『我二十一歲,經歷過的事情比你多兩倍!我去過米蘭、巴黎、紐約和東京,我看過世界上最美的東西,也看過各種人種的醜樣子。我從十五歲開始就自食其力、親友全無,我也知道世間冷暖!如果你是我,你一定活不到這麼大!』
聽她這麼說,金世寧忽然覺得有罪惡感,他嘆了口氣,低下頭說:『……對不起!』
『沒關係,我原諒你。你是我這些年來認識的第一個純真的男人,唯一一個會創造美麗東西的男人,所以我喜歡來找你,』她以老氣橫秋的手勢撈起他的下巴:『沒有靈感?要聽我的故事嗎?我的故事比所有狗血連續劇精采!我是私生女,我媽在生了我不久以後就遁入空門,要我叫她師父,不准叫媽媽;她把我送給遠房比我大二十歲的大表姐撫養,表姐對我很挑剔,我表姐夫是個酒鬼兼賭鬼,從我青春期開始,他就對我毛手毛腳,還威脅我,不准跟表姐講。我念完國中後受不了逃了出來,開始跟外頭的太保太妹打混。我這一輩子最大的目的是要找一個真正愛我,而不只是對我的身體有興趣的男人!難道這也是個苛求嗎?』
她哭倒在他的懷裡。金世寧一直道歉:『對不起,我問這麼多,其實是因為……我愛……我愛妳……我跟妳保證我愛妳,不是為了想得到妳,我發誓。我跟妳在一起的時候,我總覺得希望時間停住,總希望能保護妳,這……這就是愛了吧……』
余芳芳哭了又笑。『我真想對你說謝謝,第一次有人對我說「我愛妳」。』她擦乾淚水,補了點妝,又為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回到太妃椅上:『我們開始吧,我的慘劇可跟這幅畫無關。我從小發誓要讓自己過著幸福的日子,沒有人可以奪走我的幸福。』
『可是……妳……一個人……靠什麼謀生?』金世寧提出心中藏了一些時候的疑惑。
『我開PUB。生意還不錯呢。我看你是不過夜生活的,你不知道什麼叫做PUB吧。所以我看人看多了,什麼樣的人我都見過。』
眼前的余芳芳變成一個有血有淚有故事的女人,金世寧的筆下忽然多了一份感情。然而他也開始過著靈肉分裂的生活,早上,他是一個對著美麗女體心無旁騖的畫家,只要她一來,他就拔掉電話線,任誰敲門也不肯開門;晚上,張幸月上完夜校的課後總會來找他,帶來他的消夜,和他擠一張床。
自從和金世寧上過床之後,幸月已經牢牢認定,他是她的男友;他也不好意思趕幸月,在某些無法抑制衝動的時刻,他仍然會渴求幸月肉體的慰藉,但他老是閉著眼睛,想像她是另外一個人。每一次精疲力竭的躺在床上時,心中總充滿了罪惡感,他想余芳芳說得沒錯,性不等於愛,不然為什麼在做愛過後他好希望眼前的女人立即消失。他不想和她說話,只是默默的把頭轉向牆壁,在混亂思緒的翻攪中不知不覺的入睡。
他覺得自己快分裂成兩半,兩個他各自有領導者。不知道這樣的狀況可以持續多久。他對幸月越冷淡,幸月就對他越好,那種感覺讓他很不舒服,好像一隻越想揮走卻把他的身體黏得越緊的水蛭。
慾望的畫像【六】
他的畫室通常是不鎖門的,因為裡頭沒啥好偷。余芳芳來時,他會故意鎖上門,把音樂開得很小聲,有人敲門,他應也不應。他不願意有人唐突闖入他的綺色白日夢之中。
每次她離去,他也慎重的把她未完成的裸體畫像藏在貯藏室裡,並小心加了鎖。他開始覺得一個人應該擁有一些別人不能窺看的秘密。
『為什麼把我的畫像藏起來?』余芳芳問:『你的觀念這麼蔽塞?』
金世寧笑而不答。他想說的是,那是只屬於他一個人可以欣賞的肉體,也是他活到現在為止最讓他血脈賁張的一幅畫作,在未完成之前,他不願意和任何人的眼睛一起分享。
張幸月並不是一個神經比水管粗的女人,她不久就明白,金世寧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他不再到便利商店跟她拿免費的午餐,有幾次她送午餐到他的畫室去,大門深鎖,不知道他到哪兒去了。他能到哪裡去呢?以前,他是一個她不拖不拉就離不開畫布的人,現在他為什麼常常不在畫室裡,好像故意在躲她似的?
她把困擾告訴便利商店的夥伴小慎,一向比她老成持重的小慎馬上斷定:『他一定是有了別人,妳要不加緊腳步把他搶回來,恐怕就來不及了,越沒經驗的男人越好騙,妳一定要相信我的話!搞不好,就是那個穿紫色衣服的狐狸精搞的鬼!』
女人的直覺沒有錯。金世寧一到了早上便精神振奮的自動醒來,等著余芳芳敲門的聲音。她不一定會來,這使她充滿了神秘感,也充滿了不安全感。他不曾主動去找她,儘管她就住在對門的閣樓裡。對門的閣樓分隔成幾個小房間,租給一些單身女郎和女學生,余芳芳從未邀請他過去看看,她說她有室友,那邊是男人禁地,內向的金世寧不會自討沒趣。
過了黃昏,金世寧便意志消沈,他的每一根神經似乎都知道,要再看到余芳芳,至少還要隔一個漫漫長夜。他在夢裡也幻想著和她做愛。他身體內部有一股海嘯般的慾望忽然被喚醒,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排山倒海流洩而出。
那不能怪他,余芳芳是一條火花四射的導火線。
她第七次充當他的模特兒時,是一個細雨霏霏的早晨,她喝完他煮的咖啡,像個職業人體模特兒般熟練的卸去衣物,斜躺在太妃椅上。他不自覺的拿著畫筆,皺著眉頭凝視她,久久未曾讓筆上的油彩沾染畫布。
『你怎麼了?哪裡不對勁?』
『我今天……沒有作畫的情緒……』他的聲音也好像悶在鼓裡似的。
『為什麼?我今天看來很糟嗎?』
『不……不…….我不知道該怎麼跟妳解釋,一個作畫的人再怎麼喜歡手上的一幅畫,或模特兒再怎麼好,如果缺少了某一種來自內心深處的感覺,那幅正待完成的作品看來會像一堆無意義的油彩,今天……就是這個樣子……是我自己很糟……就是缺乏一些感覺……』
金世寧嘆了一口氣,喝光茶几上那杯冷掉的咖啡。有一種慾望使他好想高聲嘶吼,把藏在心靈深處乾渴的焦慮全部解放。
『你過來。』余芳芳用低沈的語調輕聲肯定的說。『我知道你需要什麼,把你的手給我……』
她輕輕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感覺一下我的心跳。』
他沒辦法感覺到她的心跳,因為他心跳得比她劇烈得多。他的手掌敏銳的感受到她的乳頭渾圓而有彈性,使他想到小時候最喜歡吃的茉莉花果凍,忍不住瑟縮了一下;她的手繼續鎮定的把他的手往下帶,彷彿跳著雙人慢舞,而他善於操縱畫筆的手指此時只是個遲鈍的舞伴,只能隨著在內心波動的樂聲,生澀的踩著陌生的舞步,跳過她的胸脯、她柔軟堅挺的小腹,她臀部豐滿的山丘,進入一片潮溼的莽原,他不敢繼續向前,她卻以手指的勁道堅持他的新冒險。
然後他像一匹不堪被玩弄的惡獸,打從胸腔發出爆發性的怒吼。他把全身重量放在她身上,手指緊緊擒住她的身軀,感受從她柔嫩肌膚滲透出來的柔軟氣息。他已經完全失去了自己,像調色盤裡的一抹油彩,只能任憑無形的畫筆擺佈。他的脣瘋狂的吻著她,像餓壞了的蜜蜂貪婪的吸取花蜜;陽光頑皮的在他們身上舞動著,就在他激情難耐想要卸下自己最後的衣物時,余芳芳按住了他的手,用催眠般聲音說:『不要──你得先愛我。』
『我……我……我……』愛?他又口吃了,他本來想說,我愛妳,卻自然而然的說不出來。他從沒說過那個字──對任何的女孩。對於余芳芳,應該說是喜歡吧,就跟他從小知道自己喜歡畫畫一樣。但他從未說過『我愛畫畫』,如果連他賴以維持生命意義的東西,他都不知道自己愛不愛,他又怎能保證他愛她呢?
金世寧忽然愣住了。
余芳芳好像忽然間變成了冰塊似的,猛然坐起身子來,迅速的穿上衣服:『愛我很難,對不對?我跟數不清的男人做過愛,但沒有人真正愛我。沒有人愛我,這種詛咒從小跟著我,也永遠都會跟著我。』
『我……我……我喜歡妳。』他從未看過她那麼沮喪,只想說些話使她開心。
『喜歡我的人很多,他們喜歡的都是我的身體。我曾經誤以為,喜歡跟我做愛的人就會愛我,但現在我沒有這麼傻了。』
『我不是妳想像的那種人,我從……從來沒有和任何女人做過那件事……』
『在你還沒真正愛上我以前,我不會和你做愛。』她的臉上換上似笑非笑的俏皮表情,『在愛還沒有產生之前,一旦做了愛,愛就死了,永遠不可能敗部復活。』
『對不起……』金世寧是個好教養的男人,此時像個聽訓的小學生,面紅耳赤的低著頭。他為自己逾越界線的魯莽感到抱歉。
她說:『今天到此為止吧。』就平靜的走了。臉上沒有笑容,但也沒有不高興。
她真是個謎樣的女人啊。他真的不知道,世界上會有她這樣的女人存在。他所認識的女人,像他從前的女同學、他媽媽、張幸月,幾乎都是同一種類型。余芳芳是他遇過的最有女人味的女人,卻也是最奇特的女人。她還會來嗎?金世寧枯想了大半天。
可是,是她挑逗他的啊,她拿他的手觸摸自己的裸體,難道那不是一種明示嗎?不能怪他輕薄,天底下所有的男人在遇到這種情形,都會情不自禁吧。
她說她和很多男人做過愛。難道她真是幸月所說的風塵女子嗎?那個世界離他太遠,他無由猜測。也許是的,不然,她在黃昏時濃妝豔抹的出門,是為了什麼?
金世寧想得頭昏腦脹,不知不覺的睡著了。那天中午,張幸月還是來敲門送便當給他。他昏昏沈沈的開了門,她一把就撲進他的懷裡。
他摟住她,感受著她的溫度。幸月是愛他的吧?他覺得稍稍寬慰了。
就在那天中午,他像是個賭徒,把所有悶在身體裡頭的能量全部押注似的和張幸月做了愛。是他的第一次,也是張幸月的第一次。
激情之後,金世寧一直皺著眉頭,翻身面對牆壁,似乎是在面壁思過。
『床單髒了……我要丟進洗衣機裡……』她故意提醒他,不希望他忽略掉她還是處女的印記。
『……我再來弄就好了。』他低聲回答,語調冰冷,一點也不想挪動身子。
這和張幸月想像的完全不一樣,她一直以為,到她肯以身相許的那一天,金世寧必然因為完全得到她的身體而對她百般溫柔。
張幸月沖完澡,還沒來得及收拾情緒,就得回到便利商店上班。她一走出小浴室的門,就看到擱在太妃椅前的裸體畫像。臉孔部分只是粗具輪廓,但她確定,那一定是住在他對門的紫衣女郎。她呆立在畫像前,嘴角抽搐,兩行委屈的眼淚無聲的滑了下來。她的男人正在想另一個女人嗎?這個女人先佔據了男人的身體了嗎?
金世寧背對著她,躺在床上,不知在想什麼,並不在意她的動靜。『我得去上班了,你……好好休息吧。』金世寧也沒有回頭跟她說再見。在濃烈的肢體交纏之後,兩人的關係又立即退化為淡淡的友誼。
這是幸月人生中決定性的一刻,然而,插在她心頭的這根刺並沒有缺席──裸身的紫衣女在畫中笑臉盈盈,彷彿在告訴她一個秘密。但幸月還是把氣忍了下來,她不要在這時候跟金世寧為了那個女人吵架。
慾望的畫像【五】
那晚,幸月來為他煮晚餐,發現了這張畫像。
金世寧很敏感,但對女人心不夠敏銳,他沒想到幸月不太開心。兩個女人竟也很巧的在晚上碰了面。她們看來很友善,金世寧以為,幸月和余芳芳應該可以做朋友。
誤以為兩個女人見面時頗有風度,就代表她們對彼此的存在絲毫不存任何妒意,是自古以來男人最天真的謬誤之一。
金世寧也犯了同樣的毛病。
那天晚上,余芳芳先行離去。張幸月根本沒有離開的意思。她相當主動的到床上等他,但金世寧累極了,穿著還沾著油彩的衣服,便沈沈進入夢鄉,並沒有領悟到這樣的舉動很有暗示意義。當晚幸月翻來翻去睡不著,她的手像一隻靈巧的小老鼠似的鑽進金世寧的襯衫裡,撫摸著他光滑的背脊,在他白嫩的肌膚上遊走。金世寧沒打算要醒。
天未亮,她就走了,打算回住處換衣服再到便利商店上班。一夜未眠,鏡子裡兩個黑眼圈好明顯,還是不要讓她的王子一醒來就瞥見她的狼狽模樣。
陽光完全曝曬到金世寧黑茸茸的髮上時,余芳芳拎著三明治來報到。金世寧開門後才想到,昨晚幸月應該是留宿在這裡的。還好,她已經走了。他自己也不了解這是什麼心態:潛意識裡他根本不想讓余芳芳知道,他和幸月有何瓜葛。
『我也來餵你囉!』余芳芳嘟著她亮亮的銀紫色嘴唇,笑著說。
『這次妳又有什麼目的?』他也傻笑著問她。
『我多餵你幾次,希望你幫我畫一張油畫──我也從來沒有油畫畫像。』
『妳不必那麼處心積慮,如果妳真的想,我願意幫妳畫。』他很誠懇的說。
『得來太容易,我會沒有成就感。』她的紫色襯衫少扣了兩顆釦子,像芙蓉豆腐的乳房就藏在裡頭,隨著她呼吸的頻率蕩漾。『你要不要畫我的裸體?』
她說話的聲調一點兒也沒變,也不像在開玩笑,他卻像給一個大鐵槌敲得頭冒金星。
『妳……妳……是說著玩的吧……』他又開始口吃了。
『你們畫畫的應該已經習慣女人的裸體,對不對?你應該用藝術的嚴肅眼光看我,幹嘛這麼驚訝啊?』
『我……我……我……可是我只畫過歐巴桑的裸體……』
她把他最喜歡的、嗲聲嗲氣的法國女歌手珍寶金放進CD片匣,小小的房子裡空氣立刻升高了溫度。她嬌滴滴的倚在太妃椅上,換上煙視媚行的眼神,脫掉她的襯衫,裡頭的胸罩也是薰衣草的紫色,然後他看見了牛仔褲裡頭那雙閃動著皎潔光澤的腿,好像有人企圖把他胸腔裡的空氣全部硬擠出來。
她繼續脫掉胸罩。對他眨著眼睛,問他:『你要幫個忙嗎?』接著背向他,把他的手指到背後胸罩的小銀勾緊緊相繫的地方。他的手指無助的顫慄,像在黑牢裡關了許多年,好不容易看到太陽的蒼白囚犯。
他遲遲不敢有任何動作。『我……我不會……我完全沒有經驗……』金世寧說出了實話。他從未主動解開女生的胸罩,身子僵硬如石膏像。
『凡事總有第一次……』
他看見紫色的胸罩掉落在地上。她把他的手往下挪移,放在自己的腰際,那是她最後的衣物。金世寧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好像她的皮膚會漏出高壓電來。
『不……不……不用了……這樣就夠了……』他喊停。
『我要畫一張什麼都不穿的畫,你不介意吧?』
余芳芳自己脫掉了紫色的小內褲,徐徐走到太妃椅前,交叉著腿倚在抱枕上,像個習慣參加天體營的人一樣自然。陽光照射在她肚臍部位,她的腹部白到會反光,使他睜不開眼睛。
他深呼吸了好多次,才能拿起筆來。
接下來的幾個早晨,她進行著同樣的程序,挑逗他所有的細胞。他臉紅心跳,但她一派天真,有好幾次她裸著身子在太妃椅上睡著了。他訝異她對這個世界如此放心,難道她沒想到,他也是個血氣方剛的男人嗎?
她的畫像進展得很慢──他故意延緩畫圖的速度,但另一幅畫像則完全被擱置了。原先為張幸月畫的像,像過了賞味期限、顏色盡褪的食品,使他一點兒食慾也沒有。
慾望的畫像【四】
自從余芳芳踏進他的繪畫教室,金世寧的感情世界才開始出現綺麗色澤。
她的世界離他太遙遠,遠到他不敢想像,好像在另一個次元裡頭,然而她卻輕輕的掀過一層薄紗,血肉扎實的站在他面前,用她呼出的氣息輕鬆左右他的一切感覺。她和他見過的每個女人都不一樣,他始終沒辦法使用足夠的辭彙來形容這個奇特的女人。
余芳芳出現以前,金世寧以為,像張幸月與他之間的關係,雖然還沒有進展到最親密的層次,兩人也應該算是男女朋友了吧;余芳芳一出現,他馬上推翻了男女朋友的定義,甚至很肯定他和幸月之間的感情不叫愛情。
如果愛情的定義是:不見她臉紅心跳、一見她天旋地轉的話。
只有余芳芳能給他這樣的震撼。
她就住在他的畫室對面那一間同樣是頂樓加蓋的房子裡,共用同一個樓梯,好幾次他與她擦肩而過,濃密的香水味像隱形的泥鰍般鑽進他的肺裡,就算把梔子花揉碎在他鼻孔裡,也沒有她那麼香氣馥郁。他每次都垂著頭,不敢正視香氣的來源,只知她總是裝扮華麗,穿著成套的紫色套裝;那種感覺很不搭調,好像是對面破舊的閣樓裡,住著一位貴婦。如果不是她主動和他說話,他不會發現,原來她那麼年輕──可能還比自己年輕好幾歲。
她用低沈的聲音笑瞇瞇的問他開課時間,他顫抖著聲音說:『……隨……便……只要我……在……妳都可以……可以來……』
好像南蠻野人初次看見御駕親征的女皇陛下。
她果真來了。白天看到的她,又換了另一副面具。眼前是個清秀的女孩,只在眼尾輕輕抹著紫色的眼影,紫色T恤加上磨得泛白的低腰牛仔褲,遮不住的青春就在她的盈盈笑意中。
她就這樣跟他學起油畫來。乖乖巧巧很認真的一個學生,有時會問一些有關繪畫史的問題;他回答時,她總是淺淺的笑,專注的聽著。
他很想問她,她是做什麼工作的?為什麼總在天黑以後,像要參加PARTY般濃妝豔抹出門去?但這不干他的事。金世寧小心的護住他的好奇,以免破壞他們之間神秘的默契。
她總是在白天來上課。畫圖的人不可能不喜歡美麗的東西,他必須承認,她的眉眼間有藏不住的嫵媚風情,幾乎是他見過最像繆思女神的女人。他好像被她制約了似的,只要有人輕輕敲門,他就希望是她。
『她是誰?為什麼老是沒畫完?』這一天,她拿來兩份早餐,分給他一杯咖啡,並不像往常,一進畫室就拿起畫筆,只是懶洋洋的躺在他的太妃床上,打量四周。
『……她是……是……』
『吞吞吐吐,一定是女朋友!』
『不是!』金世寧發自本能的辯白:『她每天為我準備午餐,我要給她錢,她不肯,所以我就為她畫像交換!』
『這麼好的事?那我也要!』余芳芳把手放在下巴,擺出一個撩人的姿勢:『你喝了我的咖啡,就幫我畫個速寫吧,我可沒有被人畫過像哦!』
『……好……好……好啊……』金世寧低下頭來,望著手中的咖啡微微波動的漣漪。
『你這麼容易就答應了?真可愛!』余芳芳很快就擺好自己的角度。喝完那杯咖啡後的十五分鐘,金世寧就完成了她的速寫。他想她大概不知道,為她畫像是很享受的事情,這樣他才可以理直氣壯的用眼神端詳她,細看她水蜜桃般的臉頰和她不笑時微微嘟起的嘴脣。
余芳芳很滿意,但她並沒有急著把那幅畫像帶走,使他有些訝異,難道她怪他把她畫醜了嗎?她是這樣解釋的:『我要讓你欠我第二張、第三張……直到你的速寫簿裡都是我!』
慾望的畫像【三】
『你平常教畫都悶在室內,再加班為我畫像,太辛苦了,我們去運動好嗎?』她蓄意拖長畫作完成的時間,邀他一起去曬曬太陽,和他一起牽手到附近的小山上漫步,看著太陽把他蒼白的臉烤成微微的巧克力色。
日子過得很愜意,兩個人進展的速度也在幸月的控制之中。即使在兩個人如膠似漆的時候,她也堅守上半身開放的政策,只要她說不,或者把他的手撥開,金世寧就不會勉強她。幸月還是相信,在婚前矜持一些,她的未來會比較幸福。
她不想讓自己喜歡的男人認為自己很隨便。
『妳跟他上床了沒?』便利商店的夥伴小慎,不時追問。幸月總是搖頭,她說她不要速食愛情:『喏,速食愛情就跟我們賣的微波便當一樣,只能填飽肚子,一點也不好吃!吃完了更空虛!』
『聽起來很有道理啊,可是太慢了的話,他會餓得受不了,小心他去吃別的!』
『妳這個人怎麼這麼俗氣啊!』
『哎呀,妳不了解男人的……』小慎裝出一副行家的樣子,看著剛剛踏進店裡的顧客,對她擠眉弄眼:『妳看,這個女的是剛搬進這棟公寓樓上的新房客,我好幾次看到她濃妝豔抹的出去,一定是在賺那種錢的。有時化妝化得像唱歌仔戲,看起來假假的好俗氣,可是男人就喜歡她那種調調!』
幸月看來,小慎的妝可沒化得比這位小姐淡。
幸月也注意到這個女孩,她有時淡妝,有時濃妝,但總是穿著紫色的衣服,讓人想對她沒印象也很難,她總是來買低糖可樂,彷彿喝上了癮。
直到她在金世寧的畫室裡發現一幅速寫,畫像的鉛筆輪廓和這個女孩有些神似,幸月才驚覺她的幸福正飽受威脅。
金世寧的瓦斯爐上可能放著兩只鍋子,她這一只是慢火烹調,然而另一個女人卻以快炒的速度,想要餵飽金世寧那張很少說話的嘴巴。
『她是誰?』
『住在對面,來和我學畫的學生。』金世寧專心調著油彩,過了一會兒才回答。
她和他的距離,竟然比自己還近。『你為什麼幫她素描?』幸月故作輕鬆的問。
『她要求的,我只好答應。』
『她是──在特種行業上班的吧?』
『是嗎?看起來不像。』金世寧的嘴角泛出一抹神秘的微笑。幸月看得心驚膽跳。他真的這麼無知嗎?『她的妝好厚!』她說。
『再厚也不會比油畫厚!』他還自以為幽默呢。完全沒有感覺到,他為另一個女人辯解,會使自己的準女友非常不高興。
她默默的當著模特兒,閉著眼睛,心裡已經有了打算。不一會兒,有人砰一聲推門進來:正是在她心頭種了好幾重荊棘的紫衣女郎。
『嗨,我給你送吃的東西來囉!』話說完,紫衣女郎才發現,房間裡除了金世寧,還有一個女人。
『妳好,妳就是他的模特兒啊,我終於見到妳本人……』淡掃娥眉的紫衣女,笑容一點兒也沒有增減,很開朗的與幸月打招呼。
幸月很想提醒她,自己就在樓下便利店工作,她們可不算第一次會面,只是紫衣女總是匆匆付帳,完全沒有正視過自己的臉。
『我叫余芳芳,是他的學生,就住在對面。聽說妳常弄飯給他吃,手藝挺不錯的。』原來金世寧什麼都告訴她了。『我也想學妳,多餵他幾次,這樣他就得幫我畫一張像來還我哦。』
這話使得幸月備感威脅。幸月不知道該接什麼話,低頭看看紫衣女帶來的東西,差點從鼻孔裡哼出聲音來。天哪,她竟然給金世寧吃樓下便利商店賣的甜不辣──那種東西,也想拿來和她比嗎?
『我已經把菜買在冰箱裡,我打算做日本拉麵、炸鮮蝦天婦羅給他吃。』張幸月的語調不免帶著淡淡冷冷的驕傲。
『那……我這就白買囉!』紫衣女並沒有一點兒不高興:『沒關係,我拿到對面給我的室友吃。我也想嚐嚐妳的手藝,可以嗎?』
想展示一下手藝的幸月沒有拒絕,但當她一個人在小廚房裡手忙腳亂的時候,金世寧卻和紫衣女有說有笑十分開心,使她芒刺在背、痛心疾首,有一種中了詭計的感覺。原來,金世寧並不是真的那麼沈默寡言──他和紫衣女一個小時中說的話,竟比和她認識這幾個月還多。
她轉過身偷瞄他們。他倆靠得很近,近到只要金世寧的指尖輕輕一揚,就會碰到紫衣女的胸部。原來紫衣女手上拿著一本畫冊,一幅一幅請金世寧解說,金世寧嘴裡一連串的洋名字,像連珠炮一樣吐出來,口才俐落,彷彿是另外一個人。幸月暗忖,自己真是遇到了懂得進攻男人心的厲害角色。而這個厲害角色,是絲毫不把她放在眼裡。
當晚,她和紫衣女展開時間的拉鋸戰,她賭氣熬下去,決不先行離開,否則真不知道,這一對孤男寡女會在小閣樓裡做些什麼勾當。然而,這場戰爭很難打,紫衣女就住在對面,敵近她遠,紫衣女是防不勝防的。
她不管,能擋一天算一天。終於挨到紫衣女離開,幸月已疲倦得睜不開眼睛。和紫衣女談了一夜藝術史的金世寧,在紫衣女帶上門的那一剎那,整個人好像忽然消了氣的輪胎似的。幸月比他先上了床等他,本來還想跟他說話,和他磨蹭一下,沒想到他的表現空前冷淡,打了呵欠說:『好累,我想睡了。』背對著幸月睡著了。躺在床上百無聊賴的幸月像一只被遺忘的枕頭,忘著窗外一勾邪門的上弦月發呆。
金世寧跟紫衣女真的只是師生關係而已嗎?她心事重重,直至天明不能閤眼。她好害怕自己作的只是一個一廂情願的綺夢。
金世寧卻睡得很熟,彷彿外在發生什麼都與他無干無涉。他正在描繪一個綺夢嗎?
幸月決定要更了解他一點。
慾望的畫像【二】
於是幸月主動的接受金世寧要為她畫像的提議。坐在一張有點破舊的黑絲絨太妃椅上,她像沙漠裡剛被挖出來的木乃伊,手腳僵硬,臉上的每一根筋肉都在抖動。
『對──對不起!……我,我……沒有當……當過模特兒,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這是何等的榮寵,幸月一向以為,只有美人兒才配擁有自己的畫像,何況是油畫畫像呢,她的每一寸關節都在吱吱作響。
金世寧把她的姿勢調整了老半天,還是皺著眉頭。『我……我看還是不要算了……』幸月讀出了金世寧的表情所代表的意義,很難為情的想打退堂鼓。
『我覺得……是衣服的緣故,我的意思是……妳穿的這種套裝太僵硬了,影響到妳肢體動作……妳沒有別的衣服嗎?』
沒想到自己新買的粉紅色上班族套裝,成為綑綁自己的罪魁禍首。但還好,他嫌的是衣服,不是她的身材和臉蛋。
『那我得回家拿才行……』
金世寧沈思了一會兒,板著臉說:『如果妳不介意,我有一件乾淨的白襯衫可以借妳穿……妳可以任意躺在太妃椅上,打個盹也可以,我們來畫一幅像睡美人的畫,妳也不必刻意擺動作,甚至睡著了都沒關係……妳放心……我沒有……我絕對不會吃妳的豆腐……』
看金世寧比她更緊張,幸月臉上的表情放鬆了些。她在浴室裡輕輕扣上白襯衫,心中春意蕩漾。洗得很乾淨的白襯衫有著陽光的味道、洗衣粉的人工香味,也隱隱吸收了青春男子身上特有的味道,某種只能意會的香氣,那種香氣是一把鑰匙,開啟她心裡一道塵封的門。略微僵硬的材質接觸幸月的肌膚,彷彿他害羞的指尖在挑逗她敏感的毛細孔。那一刻她感到自己已經無可救藥的愛上了這個把自己半囚禁在閣樓裡的男孩。
『睡美人』就這樣動工了。幸月沒有睡著,她不時微微張著眼偷覷他的動靜,他聚精會神看著她的身體,那種真摯讓她深受感動。打從她出生以來,沒有任何男人,如此在意的端詳她,使她越發覺得從前她和阿弟仔之間的那一段,根本不是戀愛,只是少不更事時被騙了。她想把最完整的自己全部都給眼前這一個比絲緞還溫柔的畫家。
幸月除了工作,還在念書,只有週六和週日晚上,可以到畫室來。每週兩個晚上的作畫時間,是幸月人生中最美滿的時刻,他畫累了,她就到克難小廚房為他煮麵、做消夜。她的巧手總可以將最簡單的食物變化出無窮滋味,看他咕嚕咕嚕吞著麵條,臉上不經意洋溢著滿足的表情時,她感到上天對她實在仁慈敦厚。希望這一幅畫,永遠不要畫完。
兩個月後,在他開始畫白襯衫的細微縐褶時,幸月決定要聽小慎的話,為自己增加一點女性的魅力。她少扣了一顆釦子,刻意露出自己潔白豐滿的胸脯。她知道他發現了,他的呼吸變得比較急促,但他假裝不在意。他到冰箱倒飲料的時候,她不動聲色的尾隨著他,待他轉過身來,與自己正面相對,兩人近到氣息相通。
『對不起,我可以喝你的果汁嗎?』幸月把聲調放得很輕,她的手不自覺的摟著他的腰,嘴唇靠近他的杯緣,熱氣將透明的玻璃染上了曖昧的霧色。
沒有人教她,她自己的肢體彷彿開了竅似的,把雙手繞住他的脖子,接著就是他們的初吻。好像吻了一天一夜之久,她感覺,藏在不善言辭的嘴唇後的那一根柔軟的舌,像乾渴的蕨類植物一樣等待滋潤。
他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只是吻她,單純的吻,乾乾淨淨的吻。
以女人特有的直覺,她知道那是他的第一個吻。
畫作自此進行得更為緩慢,她發現他看她的時候已經換了一種多添了慾望的眼光。以前他們的關係像一道新鮮但沒有任何調味料的菜餚,現在已多了不一樣的味覺感受。他的眼神有時灼熱到想把她的白襯衫燒成灰燼,以便看穿她的裸體,但幸月並不急著再把自己的鈕釦往下推移,她想好好享受這種愛情被慢火細燉的藝術感。她偶爾留在他的畫室中過夜,但仍乖巧的睡在太妃椅上,傾聽小房間裡傳來他的鼾聲,想像著:他是否在夢中幻想與自己做愛?
她在寬大的白襯衫底下不再穿著一件小短褲。她在他吻她時將他纖細的手指引向她珠圓玉潤的大腿外側肌膚,把胸脯緊貼著他起伏的胸膛。她明白,這個男人害羞到如果她不主動,他絕不會輕舉妄動。有一次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內褲邊緣,觸電似的收了回去,使她又好氣又好笑,從他的羞澀裡,幸月充分體會到當一個獵人的樂趣。
慾望的畫像【ㄧ】
金世寧的人生本來就是彩色的,他從小就生活在充滿顏料的環境裡,不知道從幾歲開始,畫筆在他手中就像一隻鳥,沾上了顏料就能自由自在的飛翔,但大學時期他的戀愛史近乎黑白,由於每天陶醉在小小的畫室中,真實世界任何的風花雪月都與他無干無涉。
同學們盡情郊遊烤肉的時候,他的心思全徜徉在風景畫的模擬山水裡;大家在大快朵頤的時候,他廢寢忘食的描繪著靜物的光與影;他當然看過女人的裸體──只限於人體素描課裡,老師找的模特兒已經有些年紀,乳房乾癟得像一只隔夜的氣球,通常他都得善心的幫她充點氣,以免這位瘦弱的阿姨發現自己年華已老;他的辛苦並未白費,不管上什麼課,教授們總是以他的畫為範本。
然而,出社會後他這一位高材生所遇到的問題比同班同學們多得多。不善言辭,使他沒辦法做個循循善誘的中學老師;難以妥協,使他在廣告公司無法存活;他也沒法像班上那些畫藝不佳但鬼點子眾多的同學,擔任創意總監的工作;電腦的日新月異使得他下過的苦功一夕之間顯得太過沈緩;當專業畫家又餬不了口。還好遠房的叔叔把自家頂樓加蓋的房子免費借給他當畫室,給他一條生路。
也還好,有些希望培養孩子才藝以自誇的父母和一些有錢有閒的太太們,還願意光臨他的畫室。
二十六歲這一年,金世寧有了第一個女朋友:在樓下便利商店打工的張幸月。
他們之間的感覺就是愛情嗎?金世寧從未談過戀愛,他並不清楚,如果是的話,剛開始似乎少了一點天雷勾動地火的感覺。
這一段戀情的開始,與吃飯息息相關。常常忘了吃飯的金世寧常常到樓下的便利商店買便當,有天張幸月終於忍不住了,問他:『每天這樣吃你受得了?小心營養不良哦!』
金世寧愣愣的對她笑了笑:『那妳說,有什麼辦法?一個人,能怎麼辦?』
他笑起來有一種完全與世無爭的純真。她發現這個高高瘦瘦的男孩笑容羞赧,面容清秀可愛。金世寧很少曬太陽,所以脣紅齒白。近視眼鏡背後的一雙眼睛,散發著一點兒也不世故的清新。
張幸月是個有心人。第二天,金世寧得到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便當,出自張幸月的親手烹調。此後一個星期,她為他準備了不同的菜色,好幾個月,從不間斷。吃人的嘴軟,金世寧無以為報,自動提議要為她畫一幅像。
張幸月用一臉幸福的笑意推辭:『不好吧,我又不是什麼絕世美女,沒什麼好畫的…….』
『我雖然沒有辦法把妳畫成絕世美女,可是我有把握可以畫出妳的質感來。』金世寧順著她的話接了過去。幸月知道,這個男人的嘴巴老實,不會哄女孩,雖然他的回答使她有些沮喪,他的老實卻讓她心安。
她想要的就是這樣的男人,他多少迎合了她在言情小說中所看到的男主角形象。他不像那些來便利商店買東西兼找女生打屁閒磨牙的男生,只想來佔點便宜;他也不知道他其實長得很好看,孩子氣的臉龐笑起來足以激發所有成年女子的母性氣質。如果他不要那麼瘦弱,像秋日風中擺盪的芒草,他會顯得更可靠些。
和幸月一起在便利商店值班的小慎老早看穿了她的心事。對愛情這件事,每天戴著假睫毛、穿著超高高跟鞋、把自己打扮得像濱崎步的小慎,比幸月有經驗得多,下完班,總有一些狂蜂浪蝶似的傢伙想邀小慎出去玩,小慎也很樂於接受某些男孩子的邀請。幸月猜想小慎一定有很多一夜情的經驗,但小慎可不是不挑不揀的,她說她自有一套選擇的標準。
『妳想把那個男的,就快一點。』這天中午,金世寧來拿了便當,店裡只剩下她們兩個人和冷氣呼嚕嚕的聲響時,小慎一邊翻出底層的茶葉蛋一邊說。
『把?不要講得那麼難聽!』幸月瞪了她一眼。
『本來就是這樣,』小慎加重了口氣:『在這種時代,妳用的還是我媽我祖母以前對男生好的那一套,太落伍了──妳的腳步不加快一點,恐怕會有別人先下手為強。他的條件還不錯,只是他不喜歡玩,所以沒有那麼多人跟妳搶。難保不會有一隻黃鼠狼從半路忽然殺出來哦!』
『那要怎樣?』幸月無奈的嘆了口氣。
『妳難道一點戀愛經驗也沒有嗎?』
『我……以前在老家的時候,好像曾經談過一次戀愛。』一邊整理便當冷藏區的幸月想了一會兒才說:『他住在我們家隔壁,從小我們一起長大,也不知道叫不叫戀愛。』
『談到什麼地步?』
『我為什麼要告訴妳?』幸月滿臉通紅。
『不告訴我我怎麼知道妳的幼稚指數有多少,怎麼當妳的軍師?你們有沒有親過嘴?』
『嗯……嗯……有啦。』
『還有呢?上半身開放了嗎?』
『有……有……有過……』那個男生叫阿弟仔,阿弟仔其實是個小混混,每天對女生甜言蜜語的,幸月很後悔當時年紀小,怎麼那麼輕易的讓阿弟仔上下其手,像一隻待宰羔羊一樣,一點也不敢反抗。因為沒有認識別的男人,小學和她同班的阿弟仔儼然就是她理所當然的男朋友。有好幾回阿弟仔把她叫了出去,趁著夜色帶她到附近大圳溝旁的鴨寮裡吻她。她很乖巧,但是到了最後底線,還是會誓死抵抗,忽然從羔羊變成猛虎,總是咬著牙說:『我要到結婚才可以!』阿弟仔好幾次沒得手,也遵守了這個底線,沒有再勉強她。她會這麼堅持,倒不是她念的學校性教育教得好,而是自己大姐的例子讓她怕了。大姐十七歲就挺著大肚子嫁給住在隔壁的姐夫,兩家的父母為了這樁婚事,曾經拿著鐵鋤和鋸齒互相叫罵,她爸爸揚言要告姐夫強暴,姐夫的媽媽罵姐姐放蕩,最後因為孫子快出生了,只好草草辦了酒席。鬧成這個樣子,大姐委委屈屈嫁過去後,自然也不好過。她不要走那樣的路,她懂得害怕。幸月要臉,她不能讓家裡再多一個醜聞。
她雖然想用愛情的力量改變初中畢業就在賭場看場子的阿弟仔,對阿弟仔百般用心,可是阿弟仔還是讓她傷了心。鄰居們都知道十八歲的阿弟仔女友無數,常常接送附近省道的檳榔西施們,幸月有一次攔住阿弟仔的車,問他:『你到底當我是什麼東西啊?』阿弟仔先安撫了緊緊抱住自己的美豔西施,冷冷對她說:『我把妳當妹妹看。』幸月當天傷心欲絕,再也沒有跟阿弟仔連絡。他怎樣來撥弄,她都不肯跟他到鴨寮去說個明白。他那麼無情,她不想再付出。
那樣的老家,幸月再也待不下去,高職畢業後來台北念二專夜間部,和阿弟仔之間的連繫就斷了。但偶然聽到阿弟仔在跟哪個同村女生拍拖的消息,她還是有點傷心。
幸月微微喘著氣訴說這一段往事,眼眶裡有細細的晶瑩淚光打轉。
『妳還是處女啊,那也沒什麼損失,不要難過啦!在我看來,阿弟仔根本是爛貨!』小慎假裝打了個嗝:『爛貨丟了沒什麼好可惜,天底下比他好的男人多著,但妳自己要有點本事就是了。』
『我該怎麼辦?』
『找到好男人,看準目標,就要主動一點,要有侵略性一點,其實妳的長相也是中等以上啦,只是還沒有一點性感魅力。不過,我看那個姓金的,也沒什麼經驗,這種事誰先下手誰先贏的啦!妳不要,我可要囉!』
幸月一聽,手邊正在整理的保特瓶飲料像被打到的保齡球瓶一樣倒了好幾個。
『跟妳開玩笑的啦,看妳那麼緊張,表示妳很在乎他!好啦,接受他的好意啦。』
他或她的外遇【十一】【完】
她趕到校門口時,已超過下課時間十分鐘,女兒逕自去接了弟弟們,站在校門口等她。靜微的心一緊,淚水又在眼眶中滾動。雙胞胎喊肚子餓,她為了彌補心中愧疚,帶著孩子們吃麥當勞的霜淇淋,女兒小聲問:『媽媽,我們晚餐也可以在這兒吃嗎?』她又為他們買了雞塊和漢堡,也替自己買了一份;反正正中又不會回家吃晚餐,她在家煮飯累個半死,對孩子來說又比不上麥當勞,何苦來哉!
這天,她想為自己放個假,她可沒心思去想柴米油鹽的事情。
『媽媽,妳今天臉上面紅紅的哦。』雙胞胎中的哥哥指著她說。
『媽媽,妳今天的心情是不是比較好?』大女兒也仰頭對她微笑,遞給她一張數學小考一百分的考卷。
『我以前……看起來心情都不好嗎?』她問。
『以前媽媽都不笑,很兇。』女兒說。
靜微的心還七上八下,她一邊吃著漢堡,一邊想起今天下午的荒唐事,那是一種和泰式的酸辣醬一樣的滋味,呂彥傑第一次送花表示要追求她、她第一次和呂彥傑上床時,也有類似的幸福感覺。
該怎麼辦?看著辦吧。姚正中是不會知道的,他一定和小怡在一起樂不思蜀,不會關心她。他可以有外遇,她為什麼不能?
靜微被些微的罪惡感包圍,也被強烈的幸福感環繞。她的世界忽然在這一天下午改變了。她並沒有改變未來的打算,她也知道自己不會離開這個家,也不會回到呂彥傑身邊,奇妙的是和他的碰面使她多了一些繼續待在原處奮鬥的力氣。她心情大好,決定帶三個孩子去看剛上檔的卡通電影,孩子們大聲歡呼,使她覺得自己又變回一個受歡迎的重要媽媽,原來討好小孩如此容易。
這天正中比他們要早回家。門是開的,他面對著門口失神的張望,一臉疲憊,西裝還沒脫下來,看到母子四人歡天喜地的回來,覺得有點莫名其妙:『你們到底去哪裡,我差點去報警……』
靜微本來想回答:『你夜夜晚歸,我都沒報警,有一天比我們早回來,就誇張成這樣。』話到了喉頭還是吞了回去,何必呢?現在一切都扯平了。她淡淡的說:『我們去看電影。』
『也該……說一聲哪……』姚正中說得很心虛,不敢與靜微四目交接。他並不是沒有自省能力,眼看太太今天心情似乎比較好,不會找他麻煩,他又何必自尋爭端,馬上掉轉了話題,問孩子:『電影好不好看?』
外頭的樓梯間吵得很,夫妻倆不約而同的望向外頭,本以為是隔壁的朱氏夫婦又吵架了,一看,只有朱太太站在外頭,連四樓愛管閒事的李阿娘都站在那兒,還有二樓的吳太太,眾人七嘴八舌──
『發生什麼事?』不愛和鄰居打照面的靜微忽然也好奇起來。
『真是缺德……我就知道有人在搞鬼……』李阿娘說:『朱太太,我就知道,妳生氣不要生太早,朱先生沒有外遇啦,這一次是有人在搞鬼,十天以前我也接到一通電話,說我老公有外遇,她是小老婆。太好笑了……我們家死鬼已經翹辮子好幾年了,小老婆是閻王爺派給他的嗎?笑死人……』
原來每一家的太太在十天前都接過類似的電話,有的叫小花,有的叫麗麗,有的叫美美,靜微家的這個叫小怡。
『還好我神通廣大,我用我們大樓的管理基金去找人查,果然是有內奸,電話號碼是六樓的,是其中一個女學生打的,叫做什麼芳芳的,我剛剛去找她,問她為什麼要這樣惡作劇,她說,我們這棟公寓都是壞人,要謀殺她的狗!她就拿著我們大樓的芳鄰名冊來騷擾我們……那一張格殺勿論的紙是誰貼的?』
眾人一片靜默,朱太太指著自家的鐵門:『是他貼的啦,他是軍人,脾氣壞得很,以前在單位裡專門管宣傳海報,老了還手癢!』
『那個狗是很可惡,那個女生也不成體統啦,我們來商量一下,要不要請律師告她?』
顯然沒有人想要把事情鬧大。吳太太搖頭:『請律師還要花錢,還要開庭,算了,還好李婆婆把事情查出來,否則我們家那口子和我,唉,已經吵到都不講話了!』
姚正中在門內也聽得一清二楚,在靜微進門時,悄悄攬住她的肩:『看,根本是妳誤會我!』
靜微無奈的低著頭,想想又覺得事有蹊蹺,也想問正中:前幾天你夜不歸營,到底去了哪裡?──算了算了,她也有些心虛,所以沒追問下去。
無論如何,這晚她沒靠安眠藥,舒舒服服的睡了個覺,夢中,呂彥傑的樣子是二十歲的樣子,傻傻的對她微笑。
他或她的外遇【十】
曾幾何時台北街頭冒出一大串時髦而豪華的餐廳,把這家原本數一數二的牛排館,擠入了二流行列,看來半新不舊,櫃台上放著一個彌勒佛,把西餐廳的氣氛弄得很詭譎。
呂彥傑已經在裡頭等她。他竟留起絡腮鬍子來。她暗自打量,他的魚尾紋變多了,人也清瘦了許多,髮際線也隨著歲月遞增往上游移。不是只有她變了而已。靜微站在他面前,竟然說不出一句問候。
他抬頭看她,眼神裡竟帶著一抹頑皮的天真。『妳……沒什麼變嘛……』他擠出這句話來,臉竟然在瞬時之間紅成番茄般。他在說謊,靜微記起,他一說謊就臉紅。
『妳好嗎?』呂彥傑問。好嗎?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靜微不想說,說了也沒用,眼眶裡竟微微泛出淚光。
『我真粗心,說了那麼久的電話,還沒問妳,妳在做什麼?』
『我……』她好像又在面對面試一樣尷尬:『在家裡,什麼也沒做。』
『哦……那時候好像也有人告訴我,妳結婚了,嫁給一個超級市場的……妳後來書有念完嗎?』
她搖搖頭。
『幾個孩子呢?』
『……一個女兒……』靜微想了想,實在不想說實話,但身為一個母親,說謊實在是不道德的。『一定很漂亮吧。』呂彥傑說。在她還沒繼續說出,她還有一對雙胞胎兒子時,就把話接了過去。靜微沒有繼續說,她望著那塊帶血的牛排發愣,她絕對不許孩子吃帶血的牛排,她竟沒頭沒腦的想到可怕的瘋牛症。
『婚姻生活快樂嗎?』
靜微很誠實的攤了攤手,聳了聳肩。
『我其實一直很想跟妳連絡,只不過,我……我對不起妳,所以不敢主動找妳……』
『那麼久的事情了,就不要提它……我們那時太年輕,大家個性都不穩定……』靜微安慰他:『現在有對象嗎?有沒有打算再結婚?』
『我……暫時不敢談戀愛,』呂彥傑有意無意的打量靜微:『我後來才知道,要找到像妳這樣的女人,並不容易……』
就算是甜言蜜語也好,靜微有許久不曾聽到。呂彥傑也變了很多,當時他並不是一個懂得讚美她的男朋友,反而是她像個體貼的小媽媽一樣,死心塌地的對他好,如今他成熟了,更像她心目中嚮往的理想情人。
事情不知是怎麼開始的,也許應該怪午后天氣過為燠熱,暖烘烘的熱流使她頭暈目眩。喝完咖啡後,呂彥傑說,他的小窩就在附近,要看一看嗎?她看看錶,離要接孩子們的時間還久,情不自禁的說了個:『好。』
單身男子的窩就是那個樣子,呂彥傑的家不算雜亂,但也很隨意,看到他衣櫃裡亂七八糟的內衣塞成一團,她真的有股衝動,想要幫他摺好。呂彥傑慌慌張張的找冰水給她喝,偏偏只有熱水,說是要下樓買可樂。她就真的動手開始摺他的衣服,往日兩人相處的所有濃情蜜意,像水壩決堤一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衝上她的腦門。
『妳在幹嘛呢?』他悄悄在她身後抱住她,裝著可樂的冰涼塑膠袋微微撞擊著她大腿內側。這一刻她忘了自己是誰。
他像及時的陣雨澆溉她心中乾渴的雨季。他的肢體肌膚既陌生又熟悉,使她在狂放與羞赧的兩極中擺盪;在他的枕上她聞到曾經熟悉的髮油味,彷如春藥般的挑動情慾。他們當初一起到美國讀書,未分手前曾經同居過一段日子,愛乾淨的她每個星期天總會更換床單和枕套,她會習慣性的把他的枕套放在鼻子邊聞了聞,彷彿在叮囑自己,要記住他的味道。
她像個未成年少女,直到激情暫時冷卻後,才發現自己並沒有任何的心理準備,這時她才開始問自己:糟了,這幾天是不是安全期?
呂彥傑打開可樂遞給她;靜微竟然想起了自己那對最愛喝可樂的雙胞胎。基於『色素太多』的理由,靜微常常禁止他們喝可樂,除非有客人來。可樂灌進她的喉嚨裡,像冰塊丟進了炭火堆一樣,發出只有她聽得見的響聲,那個聲音在她體內不斷製造著回音,她的皮膚一陣痙攣,冒出了許多雞皮疙瘩般的小小圓點。他注意到了:『妳每一次都會這樣。』
是嗎?她忘記了,也許只有和呂彥傑在一起時,她的皮膚才會留下偷情的香豔印記。那麼長的婚姻生活,數不清的床笫纏綿,她不記得自己的皮膚再做愛時會有過敏的反應。
靜微看了看錶,急著把衣服套上身子:『我要回家。』
『接小孩嗎?妳是個好媽媽。』
在她聽來,這句話像諷刺。呂彥傑看出她臉色的變化:『……我的意思是說,我應該娶像妳這樣的女人,真的,我……我錯失了最好的機會……』
他臉上帶著無限惋惜。他是變了,從前,她對他一樣好,只是他不知珍惜,任憑一個陌生女子,破壞他們多年的情誼。
她向呂借了浴室洗了個戰鬥澡。不出她所料,其實呂彥傑不如他自己說的那樣孤單,他的浴槽旁有幾根女性的長髮,她想,他應該有個親密女友;漱口杯裡有兩支牙刷,一支藍的,一支紅的,一個人不會用到兩根式樣相同的牙刷,必然有個女人偶爾會來這兒過夜。
他或她的外遇【九】
在靜微的人生規劃裡,從沒這樣的規劃:她從沒想過,自己會成為一個有外遇的女人。
這種『不守婦道』的行為,是從小當乖寶寶和模範生的她想像不到的。可是她的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感,那種感覺來自本能,而不是來自於思考。
她閉起眼睛,想讓自己感覺,這一刻在她人生中確實存在過,不再活得不痛不癢。穿著滾著荷葉邊的豔黃色套裝出門時,走在樓梯間,她看到兩行字歪歪斜斜的寫在原來貼有『請勿讓狗在樓梯間大小便,否則格殺勿論』的標語那邊:『做賤不得人的事會下地獄!』見字還寫錯了呢,寫成了賤字!可能是一個教育程度不高的人寫的!那行字寫得真難看,她不想給孩子看到,不過,公寓裡頭的管家婆多的是,愛管閒事的李阿娘女士或隔壁的朱先生、朱太太,必然會先採取行動,在孩子放學以前,把這兩行字用噴漆噴掉吧。
見不得人的事,好像在說她自己即將做的事,但靜微還是勇往直前,嗒嗒嗒踩著她的半高跟鞋下樓梯。搭上計程車時,靜微拿出化妝鏡看看自己的臉,好久沒化妝的臉,好久沒見到陽光的臉……正午陽光大好,她要和婚前男友呂彥傑敘敘舊。她穿著靜妤給她的洋裝,裡頭用調整型內衣和束腹做全套武裝,塑出了還算凹凸有致的腰身。
一個星期前靜微和呂彥傑連絡上了。她打電話到他任教的學校找他。曾經談過六年戀愛,他接到她的電話時,還支吾半天,想不起她是誰。
『你回國了?』她打破沈默:『我是徐靜微。』
『妳……妳……怎麼會打電話給我?』對方的聲音有點羞赧。呂彥傑應該想起當初在美國時,他如何對不起她的事情。六年的戀愛被一個新鮮的『學妹』毀了,失戀後的她飛快的嫁給姚正中,從此就拒絕再收到有關呂彥傑的情報。沒想到他也回台灣來了。
『我聽人家說你回來教書。過得好不好?』
呂彥傑沒有正面回答,他也問:『妳過得好不好?』
靜微也沒有正面回答。兩人沈默了半晌,呂彥傑才說:『……我離婚了,回國來討生活……』語調好像在苦笑。
她根本不知道他有沒有結婚。兩人分手後,就急於把他在自己的記憶中抹殺,過了這麼久,她忘記當初被她恨得牙癢癢的那個第三者,到底叫做Maria還是Media?他娶的是那個人嗎?
他說,過幾分鐘後他就有課。他留了他的行動電話給她,殷勤的請她再次打電話來。
那晚,姚正中又逾午夜不歸。靜微換了一種心情:好,不回來正好。她打電話給呂彥傑,他接起電話時聲音異常驚喜,好像正在等她打電話來似的。此後每一天,只要把孩子送上床,靜微就像是個等爸媽睡覺的初戀少女一樣,喜孜孜的撥電話給呂彥傑敘舊。
呂彥傑果然像他自己形容的一樣,過著百無聊賴的生活。目前單身。
原來呂彥傑在靜微嫁給姚正中之後,就和當初那個學妹分手了。『妳是我的第一個女朋友,當初可能是沒談過什麼戀愛,所以禁不起誘惑,Teresa那麼會纏人,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是,叫泰瑞莎才對。靜微恍然。
後來,呂彥傑娶了一個洋女孩。他說,好像是抱著好奇心結了婚。那個女孩對他很好,只有十八歲,一心要嫁他。呂彥傑也不是沒有收穫,娶了她,他拿到了綠卡,也念完了博士;婚姻是無疾而終的,女方後來認為自己還年輕,未來的路還很長,與中國人的家庭觀實在格格不入,連飲食方面都無法配合,談什麼永浴愛河,於是協議離婚。呂說他們的混血小男孩長得很像天使;妻子帶走了一切,包括他們的房子還有孩子,還有狗,他身無分文的回到台灣,有重新做人的感覺。當時會娶個洋妞,想來不過是圖個新鮮,沒有什麼真摯的感情。
『想來還是妳好。』第三個晚上,掛掉電話時,呂彥傑忽然這麼說。靜微心頭一震,彷彿被遺忘的甜蜜時光全都回來了。有什麼東西壓得她的心好重,但一拈起來,又令人酥麻。
她更加確定,自己的婚姻也是個無意中的錯誤,她愛的是還是他,她的初戀情人,都怪造化弄人。她傾聽他陳述過往,卻對八年來自己的一切保持著沈默。
第六天掛完電話,她同意見他。十三號星期五,正午,她趕赴宿命的約會。呂彥傑約的是他們大學時代只在領完家教費後才能去的餐廳。那是一家牛排館,上頭就是賓館 。他們倒沒更上一層樓。當時賓館的消費對學生來說是承擔不起的。
他或她的外遇【八】
兩個人的僵局已滿一個星期,姚正中還是沒有發現老婆的心事,只覺得她夜夜好眠。
他也沒發現,最近靜微連吃晚餐的時候,都薄施脂粉,還穿了新衣服。雖然靜微的新衣服,是姐姐靜妤的舊衣服,但正中總該發現,老婆有點不一樣。
靜微更加確定丈夫有了外遇。這天晚上,姚正中好不容易回家吃晚飯,吃到一半,手機響了,他和對方應答了幾句,竟然到浴室去聽,直到孩子們把飯扒完了,都還沒有出現。
靜微至少經過浴室三次。她可以感覺到,正中聊得挺開心的,顯然不是在聊正事,朦朧的笑聲傳進她耳裡,聲聲都是刺。他在和小怡講電話嗎?靜微很想破門而入,如果不是為了顧及他在孩子面前的尊嚴,她真的會這麼做。想當個好母親的女人最大的難處,就是不能在幼兒面前坦白表現,自己也是個有血有淚有脾氣的人。
她要大女兒帶雙胞胎兒子做功課去,大女兒一看母親臉色不對,很識相的遵照囑咐;孩子一躲到門後,靜微再也忍不住,猛敲浴室的門。正中開門時,一臉木然:『妳幹嘛?』
『你不要做得太過分!』靜微低聲咆哮:『你不要以為我是一塊石頭,什麼都不在乎!』
『妳到底在說什麼啊?我跟同事聊天也犯法?妳哪根筋不對!』
『你心裡有鬼,還來賴我!你跟那個女人到底在一起多久了?』靜微故意把聲音壓低,使她質詢的聲調顯得特別的古怪。
哪個女人?姚正中一時沒有想清楚,他還以為靜微正在跟剛剛和他講電話的女人生氣,剛剛和他講電話的女人,是他的屬下阿燦的老婆小敏,小敏也在公司裡頭的人事部工作,阿燦這傢伙又跑出去應酬,夜不歸營,小敏打電話來查勤,要姚正中『關照』一下屬下的家庭;基於酒友道義,姚正中自然得先安撫小敏幾聲。
『她是阿燦的老婆,喂,妳別胡思亂想好不好?』
『誰是阿燦?』姚正中很少在家提起他的哥兒們,因為他隱隱認為,以靜微的學歷教養,不會喜歡聽他們做業務的故事。
『阿燦,我的同事。他和他老婆,都在我們公司做事!』
這個感覺更糟。小怡是阿燦的老婆?他連自己同事的老婆都搞上了?靜微一生氣,拿起手邊的咖啡杯,就往姚正中腳下扔。姚正中來不及接,瓷製的咖啡杯在地上摔成碎片。
姚正中已覺得忍無可忍。這些年的婚姻,他不是沒有委屈。老婆的學歷高,涵養好,剛開始他覺得能娶到這樣的女人,是他的殊榮,可是靜微也有些壞毛病,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有多挑剔,她有潔癖到連地上的一根頭髮都不能容忍,身為煙槍的姚正中連到陽台抽煙都不行,光為了煙這件事,就不知承受了她多少的冷嘲熱諷。她以為自己EQ很高,不曾跟他吵過架,其實她一遇到不高興的事,總是擺出一副高不可攀的冷漠,讓他受不了;她跟他的親友格格不入,連星期日打個家庭麻將,都沒有人敢到他家來。好像他那麼辛苦在養家,就是來看她的臉色,免費為她做牛做馬。
正中也知道她為了家犧牲很多,但是他活得越來越難受。靜微從一個活生生的人慢慢變成一座呼吸的雕像,他在她身邊只感受到一股沒有生命力的寒氣。
很好。他很高興,原來她也會像潑婦一樣扔咖啡杯。可是,她連咖啡杯都不敢扔到他身上,這顯然連生氣都經過她精密的計算……姚正中越發感到齒冷,在他身邊生活了這麼久的女人,到底是不是一個人?他的胸口很悶,只想逃出這間房子,一個像墳墓的房子。
『你要好好跟我解釋!』靜微這句話還沒說完,姚正中就以吃奶的力氣大喊:『我不想跟妳解釋!』門砰的一聲閤起來,強烈的震動,好像讓整棟公寓都在搖撼。
靜微很想哭,但努力的忍住,不掉下眼淚。
現在她終於明白發生什麼事了。姚正中和他屬下的老婆在一起!在姚正中奪門而出後的一秒鐘內,她伏在沙發上,失聲痛哭。
她一定要好好報復他!為什麼她要一直處於『挨打』的狀態,讓這世界的奸夫淫婦這麼快活!他不要以為自己連個搞頭都沒有!
這晚,姚正中沒有回來,不論她怎麼call他,他的手機都沒回應。她想,他一定到小怡那裡去了。他已公然和小怡雙宿雙飛,那麼,休怪我無情!
他或她的外遇【七】
正中越拒絕對小怡的事情發表任何評論,越讓她覺得可疑。是,他一定有外遇。接下來幾天,正中又很晚回家,回家時身上總帶著混合著酒味的怪味道,兩人一提起小怡又吵了起來。小怡只打了兩天的電話,就沒有了聲音,靜微想,正中一定和她交換了什麼承諾,比如:只要妳不要吵,我就一定和我太太離婚……之類的。
後來她索性在把孩子送上床後,就逕自吃了安眠藥上床睡覺,不要因為等待正中回家,坐在沙發上,像隻被活活丟進蒸籠裡、被情緒煎熬的蝦子。
正中看她睡了,還以為她累壞了。他想,她可能不會再抓狂了。最近經濟不景氣,業務很難做,太太在家裡,不會曉得江湖艱辛,一回到家又吵又鬧,日子怎麼過呢?他問也沒問,怕一問又惹麻煩,相安無事過日子,不是很好嗎?
靜微就這樣扮演著睡美人的角色。沒有夢的睡眠,使她暫時度過每天三分之一安穩的時光,每天早上醒來,她又期待著電話響起,想直接找那個小怡問清楚,又害怕著電話的鈴聲。
她是個從小安分守己,不為家人找麻煩的小孩,除了第一天手足無措打電話給姐姐靜妤之外,再也不敢把這件事告訴家人。爸爸高血壓,媽媽糖尿病,弟弟生意失敗,弟媳懷胎八月,她不能再給他們添麻煩了。
可是,在爸爸的生日時,她的秘密還是洩露出來了。姚正中說要出差,沒陪她去,要她包一萬二的紅包給岳父,讓她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回娘家。大家一看到她走進來,都像看到鬼似的。媽媽推推老花眼鏡說:『怎麼變這麼瘦?』弟弟嘴快,說她:『忽然間老了十歲!』靜妤和姐夫最後進來,眼珠彷彿要從眼眶中掉下來。
『妳是衣索匹亞來的難民啊?』
有一群孩子在,她陪著強顏歡笑,末了,靜妤把她喚到兒時兩人的房間去。『啊,妳那件事還沒有解決?』靜妤一臉內疚:『我也不好,因為最近太忙,一直在發展大陸業務,所以沒有再問妳後來處理得怎樣?』
靜微話未說,淚先流,這個委屈她已忍了很久很久,原來安眠藥可以暫時減憂但不能永遠消愁。她偎在靜妤懷裡哭了個痛快。
『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正中他根本不跟我溝通!』
『哼,他有外遇,當然不跟妳溝通,溝什麼通,我看他只顧著和別的女人私通!』
靜妤漲紅了臉:『找徵信社查他,讓他的醜陋通通曝光!』
『姐,我不是妳……』
『妳這話什麼意思?』
『我是說……正中也不是姐夫,我要這樣做,讓他沒面子,他保證會不顧一切的跟我離婚!』
靜妤提的方法招招毒辣,靜微一律予以否決,靜妤打從心裡瞧不起這個孬種的妹妹,從小念書第一名,對,就是個書呆子,遇到麻煩事,一點用也沒有!
難道要維繫婚姻,就得忍耐老公的外遇?靜微又辦不到!
『都怪妳太愛他,寵壞他!』
愛?多久沒有想到這個字了?我愛他嗎?靜微感覺愛像個風箏,線卻不是抓在自己手裡,她愛正中嗎?恐怕是習慣他多了些。
當初跟正中在一起,還不是因為自己失了戀,看來沒有選擇,不小心就懷孕了,只好嫁他。在美國結婚時,她說了:『I do.』I do what? I do要嫁他,不是I do love him。
愛?她捫心自問,雖然跟正中生了三個孩子,她愛正中的程度,甚至沒有當初她愛第一個男朋友的一半!那個叫呂彥傑的男人,是她第一個男人,辜負了她,卻在婚後不時出現在她的夢裡。聽說他也回台灣來了,在某大當講師,他有跟當初那個身材火辣的野雞大學女生結婚嗎?
靜微想,自己的命真壞,男人都因為年輕女生不要她,當初學校老師應該有人開『外遇管理學』這樣的課程才對!
『就算妳想維繫婚姻,也不要把自己弄成這副德性!』靜妤把她拉到穿衣鏡前:『看看妳,像不像一個沒有性別的半老徐娘!身上瘦到沒有肉,皮膚沒有保養,穿這樣的衣服一點吸引力也沒有!夾克洗到發白,褲子又鬆又垮!戴近視眼鏡看起來好蠢!妳如果是男人,會愛上妳自己嗎?妳總該先對得起自己!』
靜微慶幸姐姐沒有看到擺在玄關的那雙帆布鞋,她從大一穿到現在,捨不得丟,已變形變色。
靜妤的毒話提醒了她。她決心要抓住青春的尾巴,背水一戰了。
